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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手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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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姜迟晚又去了第三辆车。
她带了一卷纱布和一瓶药粉,是从苏禾的后备箱里拿的。她拿的时候苏禾在旁边,正在整理药箱,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啥。
赵鸣醒着,躺在后座上,看着车顶。车窗外面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
“换药。”姜迟晚说。
“哦。”赵鸣说。
她蹲下来,把他腿上的旧纱布拆开。纱布粘在伤口上,撕的时候赵鸣吸了一口气,手指抠了一下座椅,但她没停。拆完了,她看了看伤口。没昨天那么红了,线头还露在外面,但没有肿。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了,深褐色的,窄窄的一圈。
她撒药粉,这次手不抖了。撒得比昨天匀,薄薄一层,刚好盖住伤口。然后缠纱布,一圈一圈的,比昨天紧了一点,但没缠死,留了一根手指的松量。
“好了。”她说。
赵鸣低头看了一眼,动了动腿。“比昨天强。”
“那可不。”姜迟晚说。她把旧纱布卷起来,攥在手里,下了车。旧纱布上沾着一点淡黄色的痕迹,不是血,是组织液。她把纱布卷紧了,塞进口袋里。
苏禾还在整理药箱。她看着姜迟晚手里的旧纱布,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拿了我的纱布。”苏禾说。
“用了。”姜迟晚说,“还你。”
她把旧纱布递过去。苏禾没接。
“扔了。”苏禾说。
“扔哪儿?”
“找个地方埋了。”苏禾说,“别让别人捡去用。”
姜迟晚拿着旧纱布走远了几步,蹲下来,用手在沙地上刨了一个浅坑,把纱布放进去,盖上沙,压了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走回苏禾那边。
“埋好了。”她说。
苏禾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学会了。”
“学啥了?”
“不给人添麻烦。”苏禾说。
姜迟晚没接话。她站在车旁边,看着苏禾把药瓶一个一个摆回箱子里。苏禾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每个瓶子放的位置都一样,瓶盖朝同一个方向。
上午,车队还是没有走。陆垣说路还没找好,再等一天。
阿烈蹲在第一辆车旁边,把昨天拆下来的轮胎装回去。轮胎很大,他抱起来的时候肩膀上的肌肉绷着,但他没让人帮忙。老霍在旁边递工具,扳手、螺丝刀,一样一样递过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姜迟晚走过去,蹲在旁边看。风不大,但冷。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缩进领口里。
“你没事干?”阿烈问。
“没有。”她说。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还去换药吗?”
“换完了。”
阿烈没再问了。他把轮胎装上,开始拧螺丝。扳手在他手里转得很快,金属碰金属的声音清脆的,在空旷的沙地上弹得很远。老霍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偶尔递一下工具。
姜迟晚蹲了一会儿,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她看着阿烈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关节上全是老茧。手腕上有一道疤,不大,但颜色很深。她不知道那疤是怎么来的,没问。
“老霍。”
“嗯。”
“还有啥我能干的?”
老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阿烈。阿烈没抬头,继续拧螺丝。老霍走到后备箱那边,翻了翻,找出一块破布。布是灰蓝色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沾着油渍和沙,皱巴巴的。
“把车擦擦。”他说。
姜迟晚接过来,走到第二辆车旁边,开始擦。车门、车顶、车窗,一块一块地擦。车上的灰很厚,一层一层盖着,布一上去就黑了。她擦得慢,但仔细,边边角角都擦了。
擦到第三块布的时候,苏禾从旁边走过去。她停下来,看着姜迟晚擦车。第二辆车的半边已经被擦亮了,灰白色的漆露出来,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着一点光。
“你擦它干啥?”苏禾问。
“脏了。”姜迟晚说。
“它有不是你的车。”
“闲着也是闲着。”姜迟晚说。
苏禾没再问了。她站了一会儿,看着姜迟晚擦车。风把姜迟晚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继续擦。苏禾转身走了。
姜迟晚继续擦。
擦到第五块布的时候,老霍过来了。他看了看被她擦过的那半边车,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块已经黑透了的布。她的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又塞满了黑色的东西。
“行了。”老霍说。
“还有半边没擦。”姜迟晚说。
“不用擦了。”
姜迟晚停下手。她看着那半边没擦的车,灰蒙蒙的,和另一边对比很明显。她把布叠好,放在后备箱里,站在车旁边,又不知道该干啥了。
“你手不疼?”老霍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断的地方还是红的,手心那道口子结痂了,但擦车的时候磨了一下,又裂开了一点,渗出一小点血。
“还行。”她说。她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
老霍没再问了。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下午别擦了。”
“为啥?”
“手还要不要了。”
他说完就走了。姜迟晚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断的地方确实还在疼,但那种疼她能忍。比方姐死的时候胸口那种疼轻多了。她不知道这两种疼能不能比,但她觉得能。
中午,苏禾又生了火,架了一个锅,煮了一锅糊糊。糊糊咕嘟咕嘟地冒泡,灰褐色的汤汁翻起来又落下去,冒出一股淡淡的焦味。姜迟晚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你没事干?”苏禾问。
“没有。”
苏禾没说话,搅锅里的糊糊。勺子碰到锅底,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禾。”
“嗯。”
“赵鸣的腿,还要多久能好?”
苏禾想了想。“一个星期。可能更久。”
“那他走路咋办?”
“不咋办。”苏禾说,“躺着。”
“一直躺着?”
“好之前一直躺着。”苏禾把勺子放下,看了她一眼,“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给他送饭。”
“行。”姜迟晚说。
苏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点。她没再说什么,把锅从火上端下来,放在地上凉着。
吃完饭,姜迟晚端着赵鸣那份糊糊走到第三辆车那边。她敲了敲车窗,赵鸣转过头来,她把碗递进去。
“苏禾让我给你送的。”她说。
赵鸣接过去,喝了一口。“她知道我不爱吃这个。”
“那你爱吃啥?”
赵鸣想了想。“啥也不爱吃。”
姜迟晚没接话。她站在车门外,看着他喝糊糊。他喝得很慢,嘴唇碰到碗边的时候皱了一下,但还是喝完了。把碗递出来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的。
“你这人真会说话。”她接过碗。
赵鸣没搭理她。
下午,她继续擦了那半边车。擦完了,站在车旁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断的地方不疼了,手心那道口子又裂开了一点,她没再管。
她走到阿烈那边。阿烈蹲在地上,用一根铁棍在沙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圈有大有小,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分开。画了很久了,她不知道他画了多少个。
“你画啥呢?”她蹲下来,挨着他两步远。
“不知道。”阿烈说。
“那你画它干啥?”
阿烈没回答。他把铁棍扔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风把他裤腿上的沙吹走了一些,又落了一些新的上去。
“你老往我这儿跑啥?”他问。
“没事干。”
阿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姜迟晚觉得他在看什么。他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阿烈说。
“你昨天说过了。”姜迟晚说。
“昨天说的是变。今天说的是不一样。”阿烈说,“不一样比变多了。”
“多了啥?”
阿烈没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第一辆车旁边,拉开车门,上去了。车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车窗里冒出一缕烟,他在车里点烟了。
姜迟晚蹲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些圈。有的圈很深,有的很浅。有的画到一半就停了,留下一个没合拢的弧线。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傍晚,车队扎了营。篝火烧起来了。
姜迟晚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水是苏禾给她倒的,杯子是铁的,烫手。她把杯子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
苏禾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捧着一杯。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火苗在风里一跳一跳的,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苏禾。”
“嗯。”
“你昨天说我变了。”
“嗯。”
“阿烈今天说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苏禾喝了一口水。“嗯。”
“他说不一样比变多了。多了啥?”
苏禾没回答。她看着火,过了一会儿才说。“多了你不知道的事。”
“啥事?”
苏禾看了她一眼。“你自己想。”
姜迟晚没再问了。她自己想。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多了啥。她只是给赵鸣换了药,擦了车,端了一碗糊糊。这些以前她也会做,只是以前不会主动问“有啥我能干的”。
老霍靠着车轮,烟点着了,烟雾从嘴角漏出来。火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更深了。他看了看姜迟晚,又看了看苏禾,没说话。烟雾在他面前散开,被风吹走了。
“老霍。”
“嗯。”
“你知道多了啥吗?”
老霍吸了一口烟,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多了你想知道。”他说。
“想知道啥?”
老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按灭了。“那你得自己问。”他站起来,拉开车门,进去了。车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车里的灯亮了。
姜迟晚坐在篝火旁边。多了啥?多了她想问。想知道啥?想知道方姐是不是她的错,想知道她该不该说走左边,想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死人,想知道她能不能做点啥。
以前她不想知道。以前她觉得知道也没用。现在她想知道了。但知道了又能咋样?她不知道。
她看着火。火越来越小,枯枝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还在发红的木炭。风吹过来,木炭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名字。
方姐。
风吹过来,字很快就模糊了。沙粒滚动,笔画被填平。
她又写了一遍。
方姐。
风又吹过来。字又没了。
她没再写第三遍。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手指上沾着沙,她没拍掉。她走到第三辆车那边,拉开车门,往里看了一眼。赵鸣已经睡了,呼吸很轻,胸口的毯子一起一伏。
她把车门关上,走回第二辆车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老霍不在车上。驾驶座是空的。她一个人躺在后座上,盖着毯子,看着车顶。车顶有一块锈斑,在黑暗中看不清形状。她盯着那块锈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花了。
她想起老霍说的话。“多了你想知道。”她确实想知道了。但她不知道知道了之后能做什么。
明天再去看赵鸣。纱布还得换。这是她现在唯一确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