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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流沙 领路的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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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路的人走在最前面。不是走在车队的“最前面”,是比第一辆车还靠前。他的步子不大,但很快,像是这条路走了很多遍。另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人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谁也不说话。
姜迟晚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一个领,一个跟。走得久了,连步伐都变得一样了。
“老霍。”
“嗯。”
“你说他们要去哪儿?”
老霍没看她。“支配派基地。”
“我是说……等这事儿完了之后。”
老霍沉默了一会儿。“该去哪儿去哪儿。”
姜迟晚没再问了。
车开了大半天。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头越来越高。不是沙丘的那种高,是山的那种高。石头是灰黑色的,一层一层的,像被人叠起来的。风从石头的缝隙里挤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领路的人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等陆垣从车上下来。
“前面分岔。”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左边好走,绕远。右边近,但不好走。”
“走右边。”陆垣说。
姜迟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右边。她记得。书里写的是右边有流沙。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写了。她记得那一页,那一行字。车队会遇到流沙。没有人死,但有一辆车废了,物资损失了大半。
她不知道选了右边之后,是不是一定会遇到流沙。但“右边”和“流沙”在她脑子里连在一起了,怎么都分不开。像两根绳子打了死结。
她下了车。脚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底板疼。
“陆垣。”她说。
他转过头。
“走左边。”
陆垣看了她一眼。“为啥?”
她张了张嘴。怎么说?说书里写的?说她在脑子里看到过右边有流沙?
“右边不安全。”她说。
“领路的说了,右边近。”
“近不一定好走。”
陆垣看着她,没说话。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往前飘。旁边几个人都在看。阿烈皱着眉,苏禾没表情,老霍在车上没下来。
“你咋知道右边不安全?”陆垣问。
她看着他。她不能说“书里写的”。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你信我一回。”她说。声音不大,但她觉得自己的嗓子在抖。
陆垣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觉得他在掂量什么。过了几秒,他转过身。
“走左边。”他对领路的人说。
领路的人点了点头,没问为啥。他转过身,往左边那条路走了。另一个人跟在后面。
姜迟晚站在原地,心跳还没慢下来。她说了。他听了。他们走了左边。她不知道右边是不是真的有流沙,不知道她的“记得”对不对。但她说了。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
老霍发动车子,跟上去。
“你咋知道右边不安全?”老霍问。
“猜的。”她说。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霍没再问了。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点。
车开了几个小时。左边的路比右边的宽,但更绕。两边的石头越来越高,把风挡住了。空气里有一股闷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缝里烂了,没烂透。
姜迟晚靠在车窗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改变了什么。书里写的是右边有流沙,他们走了左边。如果书里的“流沙”是真的,那他们已经避开了。但如果书里的“流沙”只是一个标记,不管走哪条路,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换一种方式?
她不知道。她开始觉得,也许她什么都不懂。
傍晚,车队在一片空地上扎了营。空地不大,四周的石头把风挡住了大半。篝火烧起来了,火不大,枯枝不多。火光在石头上跳,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后面躲着。
领路的人坐在火堆最边上,离所有人远远的。另一个人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说话,不看对方。但谁都没走开。
苏禾坐在姜迟晚旁边,手里捧着杯子。杯子是铁的,生了锈,边缘磕了好几个豁口。
“你今天跟陆垣说啥了?”苏禾问。
“没说什么。”
“你说‘走左边’。”苏禾看着她,“你咋知道右边不安全?”
姜迟晚沉默了一会儿。篝火烧了一下,噼啪一声,火星往上蹿,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不知道。”她说。
苏禾没再问。她看着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胆子挺大。”
“啥意思?”
“不知道的事儿,也敢说。”苏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陆垣听你的了。他很少听别人的。”
她走了。脚步声在沙地上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姜迟晚坐在篝火旁边,看着火苗。陆垣听她的了。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火苗在她眼睛里跳,一闪一闪的。
阿烈蹲在火堆另一边,用一根棍子拨火。他把烧到边缘的枯枝往中间推,火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响。他抬起头,看了姜迟晚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了。但他的棍子停了一下,只有半秒。
老霍靠着车轮,烟点着了,烟雾从嘴角漏出来。火光在他脸上跳,皱纹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老霍。”
“嗯。”
“你说,要是一个人以为自己知道啥,但其实她不知道,那她该不该说?”
老霍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
“说了会咋样?”他问。
“可能会出事。”
“不说呢?”
“也可能会出事。”
老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按灭了。火星溅了一下,没了。
“那你说了,至少不后悔。”他说。
他站起来,拉开车门,进去了。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很响,像什么东西断了。
姜迟晚坐在篝火旁边。说了,至少不后悔。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说了。陆垣听她的了。她把手伸到火旁边,烤了一下。手心是热的,手背还是凉的。
夜里,风小了。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姜迟晚躺在后座上,盖着毯子,没睡着。毯子太薄了,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她的脚一直是凉的。
她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不是主角团的,是那个领路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到了之后,你走不走?”
“不走。”
“那边不安全。”
“哪儿都不安全。”
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车底下钻过来,呜呜的。
“那就不走。”
然后没声音了。
姜迟晚翻了个身,面朝椅背。椅背上有一个破洞,露出发黄的海绵。她盯着那个破洞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脑子里那本书还翻开着。字是乱的,但她记得。右边有流沙。她说了。他们走了左边。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说了。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车继续开。领路的人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样,不大,但很快。他的影子被早上的太阳拉得很长,在碎石上一晃一晃的。
车开了几个小时,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头越来越高。有的石头像是被火烧过,表面全是裂纹,像干裂的泥巴。有的石头悬在外面,像随时会掉下来。
姜迟晚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在想那个波折。书里写的是右边那条路。他们没走那条路。那那个波折还会不会发生?
她不知道。
中午,车队停在一片空地上吃东西。领路的人没吃,他蹲在路边,用手指在地上画什么。另一个人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谁也没走开。
苏禾走过去,递给他们两块压缩饼干。领路的人接过去,没吃,揣进口袋里。另一个人也没吃,也揣进口袋里。
“你们不吃?”苏禾问。
“路上吃。”领路的人说。
苏禾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走了。
下午,路更难走了。碎石多了,坑多了,车子颠得厉害。姜迟晚抓着车顶的把手,手很快就酸了。她把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两只手都酸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她听到一声闷响。
不是从前面传来的,是从后面。闷闷的,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塌了。那声音不大,但震得她胸口发紧。
老霍猛地踩了刹车。姜迟晚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安全带勒得她肩膀疼。她从车窗往后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沙尘,从后面涌过来,像一堵墙,像什么东西炸了之后的那种灰。
对讲机里传来阿烈的声音。沙沙的,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对讲机那头喘不上气。
“后面塌了!路没了!”
“有人受伤吗?”陆垣的声音。很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沉默了几秒。
“有。”阿烈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硬邦邦的,是另外一种,姜迟晚没听过的那种,“有人被压在石头下面了。”
姜迟晚下了车。腿是软的。她扶了一下车门,手指在车门上滑了一下,没扶住。
她跟着老霍往后跑。沙尘呛得她睁不开眼,她用袖子捂住嘴,眯着眼往前看。沙粒打在脸上,像有人拿沙子往她脸上扔。
第三辆车停在那里。车旁边的路塌了一大片,石头和沙混在一起,堆成了一个斜坡。斜坡下面压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她看不清是谁。衣服上全是灰,脸上全是血。血在灰白色的沙地上特别刺眼,像红墨水倒在纸上。
苏禾已经蹲在那里了。她的声音很大,不是平时那种声音,是喊的,是姜迟晚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搬石头!快!”
阿烈蹲下来搬石头。他的手指还在抖,蚀力用过之后的抖,但他搬得最快,一块接一块,像不用力气似的。老霍也蹲下来。陆垣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也在搬。
石头不大,但很多。搬开一块,下面还有一块。搬开一块,又一块。灰和沙扬起来,呛得人喘不上气。
苏禾没有搬石头。她在挖。用手挖。沙和碎石从她指缝里漏下去,她不停,还在挖。她的指甲也断了,但她没停。
姜迟晚蹲下来,也开始挖。指甲断了,她没停。手指磨破了,她没停。石头割了一下她的手心,疼得她吸了一口气,但她没缩回去。
挖出来一只手。
老霍停了一下。他看着那只手,没动。那只手的手指上有一个戒指,银色的,已经黑了。
“快点!”苏禾喊。
他们又挖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姜迟晚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已经没感觉了。
人出来了。两个。一个是赵鸣。另一个是方姐。
方姐是后勤的那个女人。四十多岁,胖,嗓门大,谁没吃饭她第一个吼。姜迟晚记得她。在北望的时候,方姐给她多分了半块干粮。“多吃点,瘦得跟柴火似的。”方姐当时是这样说的,嗓门大得半个营地都能听见。
赵鸣还在动。他的腿在抖,嘴里在说什么,听不清。但他在动。
方姐没动。
苏禾先检查了赵鸣。腿上有口子,出血,但不深。她让阿烈把赵鸣抬到一边。阿烈把赵鸣背起来,赵鸣的手垂在他胸前,一晃一晃的。
然后苏禾转向方姐。
她把手放在方姐的脖子上,停了几秒。又放在鼻子下面,停了几秒。
然后她没动了。
她蹲在那里,手还放在方姐的脸上。灰和血混在一起,看不清方姐的样子。苏禾的手在抖。不是那种细的抖,是整个人都在抖,从肩膀到手,从手到手指。
“苏禾。”陆垣喊了一声。
苏禾没动。
“苏禾。”陆垣又喊了一声。
苏禾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她的手指在抖。她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石头上,晃了一下,站住了。
“没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风从石头缝里灌过来,呜呜的。没人说话。
姜迟晚站在原地。她看着方姐躺在地上。脸上全是灰,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风把方姐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想起方姐给她多分的那半块干粮。在北望,方姐说“多吃点,瘦得跟柴火似的”。她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她觉得什么了,但晚了。
“把她抬上车。”陆垣说。
没人动。
“抬上车。”陆垣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阿烈蹲下来,把方姐背起来。方姐的手垂在他胸前,一晃一晃的。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停下来。
苏禾跟在后面。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她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两秒,扔了。然后继续走。
姜迟晚站在那片塌了的路边,看着地上的血。不是很多,但很红。在灰白色的沙地上,特别红。血已经渗进沙里了,边缘洇开了一圈暗红色。
她不知道那血是谁的。也许是赵鸣的,也许是方姐的。也许都有。
老霍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袋,想卷一根,手抖了一下,烟丝撒了。他低头看地上的烟丝,没捡。
“老霍。”她说。
“嗯。”
“是我说的走左边。”
老霍没回答。他把烟袋收起来,塞回口袋。
“要是没我说,陆垣会选右边。右边有流沙。书里写的是……没有人死。”
老霍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但方姐死了。”姜迟晚说,“因为我说了走左边。”
她不知道右边是不是真的有流沙。她不知道选了右边之后,是不是真的没有人死。但书里是这么写的。她记得。字是乱的,但她记得。
她以为她在救他们。但方姐死了。
老霍没说话。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放了一下,拿开了。他的手掌很重,很暖。但只放了一下。
“不是你的错。”他说。
姜迟晚没回答。
她走回车上,关上车门。沙粒从她头发上掉下来,落在座位上,一小撮。她盯着那撮沙看了一会儿。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断了,手指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血,是她自己的。挖石头的时候磨破的。手心还有一道口子,是被石头割的,已经不流血了,但口子还张着。
她盯着那些血看了很久。
脑子里那本书还翻开着。字是乱的,但她记得。书里写的是“没有人死”。不是有人死了。
但方姐死了。
她说了。她主动说的。她以为她在救他们。但方姐死了。
她闭上眼睛。方姐的样子在她脑子里。四十多岁,胖,嗓门大。在北望,她给姜迟晚多分了半块干粮。“多吃点,瘦得跟柴火似的。”方姐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她记住了。但她宁可没记住。
天快黑了。
车队没有继续走。陆垣说今晚住这里。
没有人说话。篝火烧起来了,但没有人坐在旁边。火自己烧,自己灭。阿烈蹲在远处,背对着所有人。他的刀放在地上,没擦。苏禾在车上,守着赵鸣。车窗上贴着苏禾的影子,一动不动。老霍靠着车门,烟点着了,没吸,夹在手指间,烧到了头,烫了一下手,他才扔掉。
姜迟晚一个人坐在篝火旁边。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名字。
方姐。
她不知道方姐的全名叫什么。只知道她姓方,大家都叫她方姐。
风吹过来,字很快就模糊了。沙粒滚动,笔画被填平。
她又写了一遍。
方姐。
风又吹过来。字又没了。
她没再写第三遍。
她记住她了。不是因为方姐对她好。是因为方姐死了。因为她说了走左边。
她不知道如果她闭嘴,方姐会不会还活着。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再也不会说了。再也不会主动说“走这边”“别去那边”“小心”。她说了,方姐死了。她说什么都没用。她做什么都没用。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断的地方还在疼,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本书还翻开着。字是乱的,但她记得。书里写的是“没有人死”。
现在有人死了。
她不知道是书变了,还是她记错了。不知道是不是不管她怎么选,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换一种方式,而且更重,更狠。
但她选了。她说了。她以为她在救他们。
她再也不会说了。
第二天早上,车队继续走。
路不通,要绕。领路的人走在前头,步子还是那样,不大,但很快。他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方姐死了。不知道她说“走左边”。
姜迟晚靠在车窗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带子,在碎石上拖过去。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没有敲。她把手塞进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断的地方碰到口袋的布,疼了一下。
她再也不会说了。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沙还是沙。灰白色的,一直到天边。
但她不觉得空了。
她觉得空。空得什么都装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