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11章: 废弃矿场 车队往北又 ...
-
车队往北又走了半天。
沙地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硬土。硬土是灰白色的,车轮碾过去,灰从车尾卷起来,像一条灰白色的尾巴。
姜迟晚从车窗往外看,远处的山丘不再是沙堆的了,是石头。黑灰色的,一块一块地垒在一起,像有人把打碎了的碗倒扣在地上。山丘脚下有个黑洞,不大,但特别深,光吃不进。
废弃矿场。
她在脑子里把那一段又过了一遍。车队向北走了三天,到达一个废弃的矿场。在那里,他们遇到了一群流浪者。其中一个人会告诉他们支配派基地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说。
车队减速了。第一辆车打了下双闪,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堆着碎石,棱角很尖,有些比车轮还大。老霍放慢了速度,方向盘左打右打,避着那些大块的。
“这儿以前挖什么的?”姜迟晚问。
“不知道。”老霍说,“能挖的都挖了。”
车停了。
姜迟晚下了车。空气里有股金属味,不是铁锈,是更冲的那种,呛嗓子。她咳了一下,用手背挡住嘴。地上有很多黑色石子,踩上去咔咔响,不是碎石的响,是空心的,像下面有什么东西。
她弯腰捡了一颗,捏了捏,没碎。翻过来看了一眼,表面有气孔,像被火烧过。
“矿渣。”老霍说。
“啥?”
“烧剩下的。”老霍从她手里把石子拿过去,扔了,“没用。”
他走了。姜迟晚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黑色石子。整个矿场都是烧剩下的。
阿烈从第一辆车下来,环顾了一圈,鼻子吸了吸。“没人。”
“你咋知道?”苏禾从第三辆车走过来。
“太干净了。”阿烈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指甲缝里沾了一层灰。他看了看,站起来拍了拍手,“灰是老的。最近没人来过。”
苏禾没说话,看着矿洞口那个黑洞。风吹过来,洞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里面吹气。
陆垣从第一辆车下来,走到矿洞口,站了一会儿。他没进去,就站在那儿往里看。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声音往洞里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阿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会不会在别的地方?”
“不会。”陆垣说。他转身往矿洞旁边的碎石堆走。碎石堆后面是一片平地,不大,被四周的石头围着,像个院子。地上有烧过火的痕迹,灰黑色的,一圈一圈的。还有几个空罐头,生锈了,被踩扁了。还有一块破布,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有人住过。不是很久以前,是最近。但人不在。
“走了?”阿烈问。
陆垣没回答。
姜迟晚站在那块平地边上,看着地上的痕迹。火堆、罐头、布。那些流浪者在这儿住过,但现在不在了。书里写的是“遇到”,不是“没遇到”。如果他们不在这儿,那去哪儿了?还是书里写的不会发生了?
她没问。问了也没人能回答。
“老霍。”她走回车旁边。
老霍正在从后备箱里搬水,听到她叫他,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没事。”她说。
老霍没再问。把水搬到地上,转身又去搬。
陆垣从碎石堆后面走回来。脸色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
“今晚住这儿。”他说。
“这儿?”阿烈皱了下眉,“矿洞里头?”
“外头,洞口。”陆垣说,“有风,但不大。能挡沙。”
阿烈没再说什么。他走到后备箱那边,开始搬东西。老霍也过去了。苏禾从第三辆车拿出毯子,在地上铺。
姜迟晚走过去,蹲下来帮她。
“不用。”苏禾说。
“闲着也是闲着。”姜迟晚说。
苏禾没再拒绝。两个人一起把毯子铺在碎石堆后面那块平地上。毯子很薄,铺在碎石上硌得慌,但总比直接睡地上强。
“苏禾。”
“嗯。”
“我问你个事。”
“说。”
“就……你本来以为会发生一件事,但那件事没发生。你会咋办?”
苏禾正在铺毯子,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那要看啥事。”她说,“坏事的话,没发生不是挺好的?”
“好事呢?”
苏禾把毯子最后一个角拉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事没发生,那就等下次呗。”
她说完就走了。
姜迟晚蹲在毯子旁边,看着那些黑色的碎石。等下次。她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天快黑了。风大了,从矿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湿的、闷的味道。不是水的那种湿,是石头的那种湿,阴的,凉的。
阿烈捡了一堆枯枝回来,不多,只够烧一小会儿。他在碎石堆后面生了火,火苗在风里歪歪扭扭的,好几次差点灭了,他又用手拢着,吹了几口,才稳住。
苏禾坐在火堆旁边,把水壶架在火上烧。水很快就热了,她从后备箱里拿出几个杯子,一人一个,倒了水,递过去。
姜迟晚接过杯子,捧着,没喝。手指凉的,杯子烫,她把杯子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
老霍靠着车轮,烟点着了,没吸,夹在手指间。火光照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地闪。
陆垣站在碎石堆的边上,看着矿洞口。阿烈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根棍子拨火。
没人说话。
夜里,风更大了。吹得车窗嗡嗡响。姜迟晚躺在后座上,盖着毯子,没睡着。
她听到外面有声音。不是风声,是碎石被踩的声音,咔,咔,咔。不是阿烈的脚步,阿烈的重,这个轻。不是苏禾的,苏禾走路没声。不是老霍的,老霍在车上。陆垣在第一辆车里,没出来。
她坐起来,从车窗往外看。
矿洞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他们这伙的。没见过。不高,瘦,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外套。他站在洞口,一只手扶着洞口的石壁,像是在看他们,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她心跳加快了。
那个人站了几秒,转过身,走进了矿洞。脚步声在洞里弹了几下,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姜迟晚没动。她盯着矿洞口,等了几秒,十几秒,半分钟。那个人没出来。
她不知道要不要叫醒谁。但那个人没攻击他们,没靠近,只是在洞口站了一会儿。也许是路过的,也许就是住在这儿的流浪者,也许他就是书里写的那个“其中一个人”。
她没叫。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本书翻开了一页。不是新的一页,是旧的那页。字还是乱的,但她记得。
车队向北走了三天,到达一个废弃的矿场。在那里,他们遇到了一群流浪者。其中一个人会告诉他们支配派基地的位置。
她不知道明天那个人还会不会出来。不知道他会不会跟他们说话。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告诉他们支配派基地的位置。但她记得。字是乱的,但她记得。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姜迟晚就醒了。
她从车里出来,天灰蒙蒙的,风小了。矿洞口还是黑的,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她走到碎石堆后面那块平地。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灰。苏禾的毯子叠好了,放在旁边。老霍的车门关着,他在里头。阿烈靠在车轮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睡。
陆垣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手里拿着水壶,在喝水。
“陆垣。”她走过去。
“嗯。”
“昨天晚上,矿洞口有人。”
陆垣放下水壶,看着她。“几点?”
“半夜。我醒了一次,看到有个人站在洞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陆垣没说话。他走到矿洞口,往里看了一眼。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
“阿烈。”他喊了一声。
阿烈睁开眼睛。
“洞里有人。去看一下。”
阿烈站起来,从腰间拔出刀。没说话,往矿洞走。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咔咔的。苏禾从车里出来,看到阿烈往洞里走,愣了一下。
“咋了?”
“洞里有人。”陆垣说。
苏禾没再问了。她站在车旁边,看着矿洞口。老霍从车里出来,靠在车门上,手插在口袋里。
姜迟晚站在他们中间。
阿烈进了矿洞。脚步声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又响了,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阿烈从洞口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不高,瘦,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外套,外套上全是灰。脸很脏,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干净的亮,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之后、什么都不怕了的亮。
“他说他住这儿。”阿烈说。
陆垣看着那个人。“你一个人?”
“嗯。”那个人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其他人呢?”
“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走了就走了。”
陆垣停了一下。“你在这儿干啥?”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目光从陆垣身上移到阿烈身上,从阿烈移到苏禾,从苏禾移到老霍,最后停在姜迟晚身上。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了。
“等人。”他说。
姜迟晚愣了一下。等人。和旧墟的李未一样,等人。
“等谁?”陆垣问。
“不关你的事。”那个人说。
阿烈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那个人看了一眼阿烈的刀,没躲,也没退。
“你能活到现在,胆子不小。”阿烈说。
“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胆子大。”那个人说,“是因为没人来找我。”
阿烈没再说话。陆垣看着那个人,停了一下。
“你知道支配派的基地在哪儿吗?”他问。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知道。”
“带我们去。”
那个人看着陆垣,又看了看其他人。“凭啥?”
“凭你需要离开这儿。”陆垣说,“这儿没水,没吃的。你撑不了多久。”
那个人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石。
“带你们去,我能得到啥?”
“水。吃的。安全。”陆垣说,“到了之后,你想走就走。”
那个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
“明天。”他说。
“今天。”陆垣说。
“今天不行。”
“为啥?”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矿洞口。风吹出来,呜呜的。
“我在等人。”他说。
陆垣看着他,没说话。
“等多久?”阿烈问。
“今天不来,就不等了。”
陆垣停了一下。“行。等今天。不来明天就走。”
那个人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回了矿洞。脚步声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姜迟晚站在原地。
等人。李未也在等。这个人也在等。这个世界里的人,好像都在等什么。等一个人,等一件事,等一个说法。
等到了,就走。等不到,也走。
上午,车队在矿场停着。没人说话,没人催。阿烈坐在碎石堆上,手里拿着刀,一下一下地擦。苏禾在车里,没出来。老霍靠着车门,闭着眼睛。
陆垣站在矿洞口,看着里面。
姜迟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觉得那个人会来吗?”她问。
陆垣没回答。
“要是他不来呢?”
“找别的路。”陆垣说。
姜迟晚没再问了。她站在洞口,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那股湿的、闷的味道。她看着那个黑洞,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里头有一个人在等。不知道在等谁,不知道会不会来。
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团红色的光,把矿场的碎石染成了暗红色。
一个人从远处走来。
远远的一个点,越来越近。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走得很快,但不是跑。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不用急了的快。
他走到矿洞口,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他朝洞里喊了一声:“我来了!”
洞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脚步声从深处传出来,越来越近。那个头发乱糟糟的人从洞口走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说话。
等了这么久,见了面,啥也没说。
那个从远处来的人转过身,看了陆垣一眼。
“你们要去支配派基地?”
“嗯。”
“我带你们去。”
陆垣看着他。“你是那个流浪者?”
“不是。”那个人说,“我是来找他的。”
他指了指那个头发乱糟糟的人。那个人没说话,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石。
“找到了?”陆垣问。
“找到了。”那个人说,“走吧。”
他转身就走。那个头发乱糟糟的人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不快,但很稳。
阿烈站起来,看了一眼陆垣。陆垣点了点头。
“上车。”他说。
车队发动了。姜迟晚上了车,靠着车窗。从车窗往外看,那两个人走在前面,一个领路,一个跟着。他们没有车,没有水,没有吃的。只有两条腿和一件深色的外套。
但他们一直在走。
“老霍。”
“嗯。”
“你说他们在等什么?”
老霍发动了车子,没看她。“不是等什么。在等一个人。”
“等人?”
老霍没回答。车开出了矿场,跟在领路的人后面。
姜迟晚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
书里写的是“一群流浪者”。不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等一个找。但也许,这就是书里写的。也许书里的“一群”,就是这两个人。也许流浪者不在乎多少人,只要有人在,就是“一群”。
她不知道那个人等的是谁。但他等到了。
等了多久不知道。从哪儿来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但他等到了。
天快黑了。领路的人还走在前面。
不知道他还能走多久。但他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