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源》述茗

9、成绩 月考成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整个高三都在发疯。
　　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许泊站在最外围踮着脚往里看，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一堆后脑勺和几只在空中挥舞的手机。
　　“让一下，让一下——”他侧着身子往里挤，挤到一半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成绩单。他的视线从第一行往下扫。
　　许岸，734分，年级第一。语文140，数学149，英语147，理综298。
　　然后他找自己的名字，找了大概十秒钟，在第六十一的位置看见了——许泊，637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心里算了一下。跟许岸差了将近一百分。不是没有想过会有差距，但这个数字真正落在纸上的时候，还是比他预想的多。
　　“卧槽许岸734？”旁边一个男生爆了一声粗口，声音大得半层楼都能听见，“这他妈是人吗？”
　　“他不是人，”另一个声音接到，“他是神。”
　　“你他妈上次不还说他是外星人吗？”
　　“外星人也是神的一种。”
　　许泊听着这对话，忍不住笑了一下，从人群中挤出来。一转身，许岸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盒牛奶，递了一盒过来。
　　“看到成绩了？”
　　许泊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看到了，你734。”
　　“嗯。”
　　“你就不惊讶一下？”
　　许岸的眼神里带着“我考多少分我自己不知道吗”的意思。许泊秒懂，嘁了一声，又喝了口牛奶。
　　“我637，年级六十一。”许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确实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637分不算差，但离他想跟许岸上同一所大学的目标还差得远。
　　许岸把牛奶盒捏扁了，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六十一不错，跟上次来比进步了。”许岸的语气很认真。
　　“走吧，回去上课。”许岸转身往教室里走。
　　许泊跟在他身后，因为许岸那句进步了，让他觉得637分好像也没有那么差。

　　回到教室的时候，前桌的林恬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表情十分严肃。
　　“许泊。”
　　“干嘛？”
　　“你英语怎么考的？”林恬把本子拍在他桌子上，“你不是说你英语作文又要完蛋了吗？英语考132是怎么个事儿？”
　　许泊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把想到的往上写，写完就感觉有点跑。”
　　“跑题跑出132？！”林恬的声音高了八度，“我老老实实按模板写的才128，来来来你说说，你写了啥？”
　　“我写了我哥。”
　　林恬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本子收了回去，说了一句：“你们双胞胎真是有病。”
　　许泊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上课铃响了，王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摔，粉笔灰腾起来一片。他推了推眼睛，目光扫了一圈教室，最后落在许岸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月考卷子，我讲一下。”老师把卷子分了，“这次考试，咱班平均分还不错，年级第一也在咱班。”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许岸。而许岸这位大神低着头在看卷子，好像王老师说的不是他一样。
　　“但是——”王老师话锋一转，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有些同学的卷子，我看了想骂人。”
　　许泊心里咯噔了一下。
　　“许泊。”
　　许泊缓缓抬起头，心里想完了完了完了。
　　王老师让他好好看看自己的答题卡。许泊的答题卡红彤彤的，不是分数低，是上面全是红笔画的圈和问号。
　　“你自己看看，一道十二分的大题，你写了三行，拿了三分。这三行里面还有一行是解字。”
　　班里传来阵阵的笑声。
　　“你告诉我，这道题你不会做吗？”王老师看着许泊，语气不是质问，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前面都做对了，为什么不继续往下写？”
　　许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有，那道题你都算到最后一步了，结果你把正负号写反了。六分啊，许泊，你嫌自己分太多了是不是？”
　　王老师叹了口气：“你的基础不差，思维也还可以，但你每次考试都跟赶着投胎一样，你急什么？你哥考完试又不会跑，你考完了再去找他也来得及。”
　　全班哄堂大笑。
　　许泊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恨不得把脸埋进胳膊里，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心想王老师你讲题就讲题，批评我就批评我，提许岸干嘛。
　　许岸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翻页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许泊用余光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但没完全忍住。

　　放学的时候，许泊在校门口等许岸，坐在花坛边上百无聊赖地发着呆。旁边走过来一个人，穿着校服，带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许泊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认识。
　　“你是许岸的弟弟吧。”那人问。
　　许泊点头。
　　“帮我把这个给他。”那人把信封塞进许泊手里，转身就走了，走得飞快。
　　许泊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用贴纸贴住了，贴纸是一颗粉色的爱心。
　　他捏着那个信封，忽然觉得有点沉。
　　许岸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书包。他看见许泊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谁的？”许岸问。
　　许泊把信递过去，语气尽量显得无所谓：“咱学校的，不认识，让我转交。”
　　许岸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看见了那颗粉色爱心的贴纸。他捏着信封的一角，看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把信扔了进去。
　　许泊坐在花坛边上，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哥，你不看看写的什么？”
　　许岸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声音不大：“不看。”
　　“万一人家写了很重要的东西呢？”
　　“那就应该她自己来给我，而不是找你来转交。”
　　许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垃圾桶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跟上许岸。
　　许泊走在许岸左边，手在口袋里攥了攥。
　　“哥，你今天数学课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
　　“你又骗我，我看见你嘴角动了。”
　　许岸没回答，除了耳朵变红了，其他什么都没变。
　　许泊笑得很得意，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起的把柄一样。
　　“许岸你上课居然笑我，我要去告诉王老师。”
　　“你是小学生吗？”
　　“诶许岸你什么意思？”
　　“你去。”
　　“你以为我不敢？”
　　许泊听出来了，许岸想说的不是“你去”，是“你不敢”。
　　许泊咬了咬牙，他还真不敢。
　　他要是去跟王老师说“许岸上课笑我”，王老师大概会问“他笑你什么”，他总不能说“他笑我把正负号写反了”。王老师要是不笑，他就不姓许。
　　许泊把脸别过去，看着路边那排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金。

　　晚上回到家，许岸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他的月考成绩单。
　　许泊走过去，在许岸旁边坐下，缩成一团。
　　“哥，你不是看过一遍了吗？”
　　许岸的手指在成绩单的一行数字上点了一下。许泊凑过去看，物理，76。
　　“你的物理，选择题错了三道，填空错了一道，大题第一道扣了四分，最后一道扣了八分。”
　　许泊听着这一串数据，觉得许岸在念经。
　　“你想说什么？”
　　“从明天开始，每天多做一套物理卷子。”
　　“哥——”
　　“没得商量。”
　　“知道了。”许泊焉儿了吧唧地瘫在沙发上。
　　许岸把成绩单折好，收进自己书包里。
　　“去睡觉。”
　　“你还没说我英语考得不错呢。”
　　许岸看了他两秒。
　　“英语132，年级排名前三十。”
　　许泊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许泊自己都没记住自己的英语排名。
　　“真的。”
　　许泊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在地板上蹦了两下，然后跑回自己房间，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用力地抱了一下许岸，再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走廊里。
　　许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在客厅里站了五秒，然后关灯，走回自己的房间。
　　路过许泊房间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里面传来许泊压低的笑声，像是在跟谁打电话。许岸听见他说了句“我哥说我英语是前三十”，然后就是一阵傻笑。
　　许岸在门口站了一秒，走了。
　　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把台灯打开。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他翻开物理题集，做了两道题，停下来，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几个字，然后划掉了。
　　划掉的字迹下面隐约能看出一个“许”字。
　　他把草稿纸翻到了新的一页。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对面的楼上，像铺了一层霜。
　　许岸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他想起许泊在花坛边上坐着发呆的样子，想起他把信封递给他的时候故作无所谓的样子，想起他从房间门口返回来抱他的那一下。
　　他睁开眼睛，翻开竞赛题，继续往下做。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