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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依靠 客厅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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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安静了几秒。
许泊等着许岸开口,等了半天没等到,手里的单词本翻了一页又翻回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每次说话都只说一半。”
许岸垂下眼睛,把那本竞赛题集重新翻开,翻到刚才那一页,声音淡淡的,“背你的单词。”
许泊“切”了一下,低头继续背。背到destiny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在草稿纸上把单词写了三遍,抄完发现自己在destiny旁边写了“许岸”。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瞬,然后迅速划掉了。
划的力度有点大,笔尖把纸划拨了一道口子。他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泊感觉许岸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半,许泊把英语单词过了两遍,理综的错题本翻了一遍,觉得脑袋里的东西塞得差不多了,在塞就要溢出来了。他合上书,伸了个懒腰,然后倒在沙发上。
“哥,我背完了。”
许岸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他散落在茶几上的本子和笔收好,动作很自然,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千百遍。许泊看着他把自己的草稿纸摞整齐,笔塞回笔袋,水杯盖好盖子,觉得这种日子真好。
“早点睡。”许岸把收好的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明早出门拎着就走。“明天英语和理综。”
“知道了知道了。”许泊从地毯上跳起来,踩着拖鞋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哥,你明天早上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许泊歪着脑袋想了想:“馄饨?”
“行。”
“多放点紫菜。”
许岸看了他一眼,意思大概是你再提要求我就只给你煮白水馄饨。许泊立刻识相地闭了嘴,没心没肺地溜回了自己房间。
他躺在床上,脑袋里想着明天考试的事。
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停在他房门口。
许泊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许岸走过来的时候,他都会条件反射地装睡。不是不想跟他说话,是那种说不上来,莫名其妙的紧张。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线漏进来,在他眼皮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影。他感觉到许岸在门口站了两秒,像是在观察他睡没睡着,然后走进来,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被子被轻轻的往上拉,掖在他的下巴下面。许岸的手从他的锁骨上掠过的时候带了点凉意,大概是在客厅呆久了,指尖的温度被风吹散了。
许泊感受到许岸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像是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不敢用力,只敢用指腹最柔软的那一块慢慢地蹭一下。
就一下。
然后那只手收回去了。
脚步声退到门口,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的光被重新隔绝在外面。
许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他摸了摸自己头发,他的指尖按在那里,好像按住了什么舍不开松开的东西。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的味道淡了。明天得找个借口再去许岸房间睡一晚,什么借口呢?空调坏了?不行,已经用过了。做噩梦了?这个行,反正许岸不会问他做了什么梦,只会默默往旁边挪一挪,给他腾出位置。
许泊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困了,困着困着就睡着了。
早上,许泊掀开被子就往外跑,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他一激灵,一路小跑到厨房门口。
许岸站在灶台前,穿着校服,围裙系在他的腰上,正往碗里舀馄饨。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蒙蒙的蒸汽把他的脸衬得有点不真实。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汤是清的,馄饨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紫菜和虾皮浮在汤面上,像一幅画。
许泊舀了一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冲许岸竖起了大拇指,“好吃。”
许岸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看着许泊吃馄饨,自己没怎么动。
许泊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许岸一眼:“哥,你不吃?”
“你吃,我不饿。”
“骗人。”许泊从自己碗里舀了一个馄饨,伸长了手臂递到许岸嘴边,“张嘴。”
许岸看着那个馄饨,没动。
“张嘴嘛。”许泊的胳膊举得有点酸了,手腕晃了晃,“我的手要断了。”
许岸微微前倾,从勺子上把那个馄饨咬走了。他的嘴唇碰到勺子的时候,许泊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勺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许泊低下头继续吃馄饨,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到学校的时候,许泊从车上下来,书包还没背上,就听见旁边有人在喊:“许岸!许岸!”
他回头一看,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涨得通红,站在离他们大概五步远的地方,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走到这里的。
许泊看了眼那个女生,又看了眼许岸。
许岸正低头把许泊书包侧袋里露出来的那板奶片往里塞了塞,动作专注得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
那个女生又喊了一声:“许岸,我有话想跟你说。”
许泊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站了。他退后了半步,給那个女生让出位置,但许岸伸手拉住了他的书包带子,把他拽了回来。
“不好意思。”许岸朝女生的方向点了下头,语气冷淡又疏离。
然后他拽着许泊的书包带子往前走,许泊被拽着踉跄里两步,回头看了眼那个女生。她站在原地,手里的信封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眼眶红了。
许泊把视线收回来,跟着许岸往教学楼走,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更安静、更隐秘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被埋进土里,还没发芽,但已经在黑暗中伸出了根须。
“哥。”
“嗯。”
“人家跟你说话呢,你怎么拽着我就跑?”
许岸没回答,他松开了许泊的书包带子,把手插进了裤兜。
许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许岸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嘴唇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许泊忽然想起来,许岸从来没跟他说过任何关于喜欢或者不喜欢的事情。他不知道许岸有没有喜欢过谁,不知道有没有人给许岸写过信、塞过纸条、在他不在的时候在操场上等过他。许岸从来不提这些,好像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两件事——学习,和许泊。
许泊的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有点太大太重了,他搬不动,就先搁在了一边。
算了,先考完试再说。
许泊英语阅读理解大差不差都能做对,完形填空靠语感蒙,听力只要不走神就能听个八九不离十。而作文,不是不会写,是每次写着写着就偏题了。高二下学期的月考中的英语作文题目是“My Role Model”,他写了许岸,写了二百词还没写到许岸到底好在哪里,全在写许岸做饭有多好吃。后来许岸看了他写的作文,沉默了三秒,说他这是美食鉴赏。
今天他提醒自己,不要偏题,不要偏题,不要偏题。
他把题目看了三遍“The Person Who Influenced Me Most”。影响我最深的人。
他还是写的许岸。
不是没有别人可以写,是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许岸。
这次他没有写许岸做的饭有多好吃,没有写许岸每天早上叫他起床,没有写许岸在他快磕在桌子上的时候伸手托住他的额头。
他写的是爸妈出事之后的那段日子。他没有写,也不想写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写那些他其实已经记不清的细节。
他写,那段时间他没有哭过一次。
不是因为他不想哭,每次他想到爸爸妈妈的时候,眼眶刚红,许岸就会出现在他面前。许岸不会安慰他,不会抱他,他只是出现在他面前。端一杯水过来,把电视打开,或者把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放到他面前。
许岸什么也不说,但他出现的方式让许泊觉得,如果许岸在,那他就不用哭。
这世界上没有一种感情比血缘更不讲逻辑,而在这不讲逻辑的感情里,他们又把所有的爱与陪伴体现到了极致。
交卷的时候,他把答题卡翻过来看了一眼自己写的作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像是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事翻出来。
他呼出一口气,把答题卡扣过去,交卷,走人。
楼梯口,许岸已经在等他了。
许泊走过去的时候,许岸手里拿着昨天那半板被他没收的奶片,撕了一个塞进嘴里。他看见许泊走过来,把剩下的奶片递过去。
许泊接过来,也撕了一颗塞进嘴里。
“哥,你猜我英语作文写了什么?”
“什么?”
“我写的你。”
许岸的身形一顿。
“写我什么?”他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
许泊想了想:“不告诉你。”
许岸看了他一眼:“别再写你的美食鉴赏就行。”然后转身往教学楼门口走。
许泊跟在他身后,嚼着奶片,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下午考理综,两个半小时,交卷的时候,他把笔帽合上,手都是抖的。
结束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他觉得今天的云很好看。
大概是考完了,看什么都好看。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在楼梯口等许岸。等了大概五分钟,许岸从楼上走下来了。
他的眼睛摘了,拿在手里。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散了一些。
许泊看着他从楼梯上走下来,忽然觉得许岸好像也没有那么高。走下楼梯的时候,他比许泊矮了半个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十七岁男生。
两人并排往校门口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得的很长很长,两人的影子有时交叠在一起,有时有分开,像两条在同一条河里流淌的支流,分不清谁是谁的源头,也不知道最终会流向哪里。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泊停了下来。
“哥。”
许岸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我想吃火锅。”
许岸盯着他,沉默了两秒。
“行。”
“要辣的那种。”
“行。”
“要好多丸子。”
“行。”
“你除了行能不能说点别的?”许泊有些不满地撇撇嘴。
许岸想了想:“好。”
许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许岸站在旁边看着他笑,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然后许泊说了一句让许岸没接上来的话。
“哥,我今天英语作文写了你,你知道我写了你什么吗?”
许泊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写的是,我哥从来没让我哭过。”
他说完就转身往周叔的车跑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撒了欢的小狗。
许岸愣在原地。
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领口吹得微微翻起。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他慢慢地把拳头松开了。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许泊跑去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