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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墓地 许泊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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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泊洗漱完出来的时候,许岸已经在厨房了。
他从灶台上端出来早餐。
许岸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柔软了许多。
许泊拿起玉米啃了起来,语气随意:“哥,你以后娶老婆的话,你老婆一定会很幸福。”
许岸一听手中的杯子差点没握稳。他没接话,把杯子放下,拿起玉米慢慢地啃。
吃完早餐,许泊换了件白色的衣服。许岸已经站在玄关了。许泊看了一眼许岸穿的鞋,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整整齐齐的。
“走路去?”许泊问。
“嗯,不远。”
许泊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忽然抬头:“你认得路?”、
许岸看了他一眼,意思大概是你问的是废话。
许泊笑了,把另一只鞋的鞋带也系好,站了起来。
从家到墓地,走路大概四十分钟。穿过小区后的那条小路,沿着河走一段,再翻过一座小桥,就到了。
他跟着许岸后面出了门。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岸边杂草的味道。
许岸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不快不慢,好像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
许泊忽然想,许岸是不是一个人来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许岸没有回头,但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放慢了半步,刚好走在许泊旁边。
两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哥。”许泊先开了口。
“嗯。”
“你以前一个人来过吗?”
许岸沉默了两秒。河面上的风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许岸的黑外套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勾出肩膀的轮廓。
“来过。”
许泊没再问什么,没问多少次。他觉得自己大概不想知道答案。
他们走过那条小桥。桥栏杆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字,被雨水冲的模糊了,只剩下一团淡淡的白色痕迹。
许泊盯着那团痕迹看了一会儿:“你说这桥上走过的人,有多少是去见人的?”
许岸不说话。
许泊自己接了一句:“大概不多吧,谁会一大早走四十分钟的路去墓地呢。”
他说完就觉得这话有点没意思,有点像没话找话,他低头踢了一颗小石子,那颗石子从桥面上弹起来,落进了河里,扑通一声,涟漪散开,很快就不见了。
许泊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手指碰到了许岸的手指。
他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第三次许岸的手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许泊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了许岸的掌心里面,许岸握住了。
他明明有一万次机会可以放手,但他选择一万零一次都握得更紧。
他们握着手走过了一条街。街角有一家花店,门店不大,门口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花,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他们买了一束白色的花,看着淡雅,但跟花店门口那些五颜六色的花比起来,好像太素了。但没有白色,其他颜色却会显得靡乱。
--路两边逐渐变成了农田和零星几栋老房子。远处的天边有几只鸟飞过,叫的声音很尖,划破里早晨的祥和。
“到了。”
墓园的门不大,铁栅栏上爬了一些藤蔓。门口的保安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许岸冲他微微颔首,保安点了点头,他带着许泊走了进去。
墓园很安静,许泊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许岸走在前面,拐了两个弯,熟练地走到墓碑前。许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朝夕相处的哥哥变成了某种他不熟悉的角色。
许岸在此刻不只是哥哥,还是父母的儿子,是替他在墓碑前站着的人。
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两个名字。照片是黑白的,爸爸妈妈笑着,很年轻,比他记忆中的样子年轻了许多。
许泊脑袋里准备了很多话要说。但真正站在这里,一字一句都被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许岸蹲下来,把花摆在墓碑前的石台上。
许泊站着没动,就看着他摆。
许岸摆完了,站起来,退后了几步,微微低着头。
许泊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他们,带着点沙哑。
“爸、妈。”
他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回应。
“我现在已经181了,已经比爸还高了。”
“哥还是比我高两三厘米,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没有超过他。”
......
“我们挺好的。”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哥做饭越来越好吃了,你们不用担心我们会饿死,他厨艺比妈还好。”
他手指攥着裤边。“我学习也还行,虽然没有哥那么好,但是也不算差......能有好大学上的。”他嘴角弯了一下,收回去了,“你们在那边好好的,不要吵架。”
他蹲了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父母的名字。石面冰凉,刻痕很深。
“我会好好考的,不会给哥丢人。”
他说完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酸,晃了一下,许岸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松开了。
许泊站在墓碑前,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没有哭,眼眶是干的,喉咙发涩,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声线微微发抖。
“爸、妈,我想你们了。”
许岸攥着拳头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离开的时候,许泊走在前面。他走的不快,但步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带走了什么东西。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许岸并没有跟上来。
许岸还站在墓碑前,一个人。
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泊没有叫他,他转过身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好久,许岸从里面出来了。他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淡淡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许泊注意到了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的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没说什么,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许岸跟上来,走在许泊旁边,不远不近的。
走过了那座小桥。桥下的水还是那样,不深不浅地流着,带着几片新落下来的叶子。
许泊看着那些叶子飘远了,忽然开口:“哥。”
“嗯。”
“你每次来都跟他们说什么?”
“说你。”
许泊诧异地看着他。
“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不稳。
许岸没有重复。他看着前方的路,步伐没有停。
许泊连忙跟上去,没有再问。
风吹过来,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了。他们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想起,父母双双离世那天,他睡不着,揉着哭的红肿的眼睛出来喝水,看见许岸半夜站在阳台上望向天空上的星星。他试探的叫了声哥,许岸缓缓转过来,眼睛中平淡的犹如一潭死水,他看见他红肿的眼睛,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童真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说:“哥在。”
那时他才十一岁。
月考第一天,许泊起的比闹钟早。
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微弱的光。他在床上乱摸,摸到手机看了眼,六点十二。
他在床上躺了十秒钟,然后坐了起来。
不是因为今天要考试,他紧张,是因为他饿了。
昨晚许岸说考试前要吃清淡点,晚饭做了粥,炒了两个素菜。许泊抗议了不吃菜,但结果可想而知,他选择了妥协。他吃了一碗就不吃了,菜几乎是一筷子都没动。都早上这个点了,肚子里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了。
他洗漱完走出去,发现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许岸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灰色家居服,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有几缕翘在头顶上,像只没睡醒的猫。他正在煎什么东西,锅里滋滋地响着,抽油烟机响着。
许泊忽然觉得自己活得这十七年像个废物。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哥,你咋每天都醒这么早?”
许岸头也没回:“不然你每天早上吃空气?”
“我也可以给你做啊。”
“算了吧,还是饿着比较好。”
......
良久,许岸问:“你起这么早?”
“嗯,被饿醒了。”
许岸把锅里的东西翻了个面,“猜到了。”
许泊走过去,踮着脚尖往锅里看。裹着蛋液的馒头片,两面煎得金黄,蛋香混合着油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咽了下口水,伸手就要拿。
许岸用左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指。
“烫。”
“哦。”许岸把手缩回去,但没走,就站在许岸旁边,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盯着锅里的馒头片看。他把中心往许岸的肩膀上移了移,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许岸身上的。
许岸没推开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子让他靠得更舒服。手上动作没停,关火,装盘,一气呵成。
馒头片装在白盘子里,金黄金黄的,摞成一座小山。许泊端着盘子放到餐桌上,坐下来就开始往嘴里塞。烫得他直吸气,鼓着腮帮子呼哧呼哧地吹气,像只嘴里塞满了坚果的松鼠。
许岸端了两杯牛奶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吃相,嘴角抽搐了一下。
“慢点。”
“唔唔。”许泊含混地应着,手上已经拿了第二片。
吃完早餐,许岸把书包递给他。许泊接过来的时候看见侧袋多了一板奶片和两块巧克力。
“我去考试又不是去春游,你给我塞这些干啥。”
“考试费脑子。”许岸已经背上自己的书包往门口走了,“饿了就吃。”
许泊把那板奶片塞回去,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周叔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因为今天是月考。周叔还特意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自家孩子高考一样隆重。
“小许少爷,今天好好考啊!”周叔从前座探过头来,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许泊坐进后座,冲周叔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吧周叔,我昨晚梦见自己考了年纪第二。”
周叔发动车子,笑着问:“那第一是谁啊?”
“许岸呗。”许泊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宇宙真理一样不容置疑。
到学校时,班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许泊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步伐轻快得像只兔子。他不管多大的事,到了眼前他反而不怕了。
许岸走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的。金丝边框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许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点着,像是数拍子,又像是打只有他知道的拍子。
许泊知道许岸紧张的时候会这样,手指会无意识地动。许岸的平静底下压着很多东西,像冰面下的河,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全是暗流。
到了要去考场的时间,许泊要往左边去第三考场,许岸要往右边去第一考场。
“考完在楼梯口等我。”许岸说。
“知道了,知道了,你说过了。”许泊摆了摆手,转身往左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哥。”
许岸看着他。
“你别把第一让给别人啊。”许泊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会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