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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想念 月考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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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前的最后一个周五,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连平时最闹的那几个男生都安静了,趴在桌子上翻错题,翻几页就开始揪头发。
许泊在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最后一问不会做。他咬着笔帽想了五分钟还没有想出来,整个人都变得焉焉的,下巴靠在手背上,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式子,看着像某种密码学作业。
他放弃了。
许泊感觉这辈子都要与数学为敌了。
他偏过头去看许岸。
许岸正在看英语改错,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试卷上,把他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
许泊在一旁呆呆的看着,貌似都忘了他是要问题的。
“看什么。”
“哥,这道题它要吃了我。”
许岸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然后侧过身来看许泊指的题目,然后拿过许泊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笔。
“用第一问的结论。”
许泊看着那行公式。他刚才一直在用常规方法算,算到死也算不出来。
“懂了。”
许岸把笔还给他,重新戴上眼镜,转回去继续做着自己的题。
许泊做完题在答案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在横线下面画了一个跪拜的小人。然后他把草稿纸往许岸那边推了推。
许岸冷冷淡淡的在那个小人的上面画了一个哆啦A梦的手,正摸着小人的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单词本或者公式卡。
许泊端着餐盘在人群中穿行,眼睛直盯着鸡腿的窗口。他歪着身子数了前面还有几个人,回头微微仰头冲许岸比了一个数字。
“五个。”
许岸不急不忙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个人的汤碗,说了句话,但食堂太吵了,许泊没听见。
“你说什么?”许泊回头喊。
许岸走近了一点,微微俯身,嘴巴几乎贴着许泊的耳朵:“我说,不用急。”
他的声音不大,温热的气息落在许泊耳朵上,许泊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假装没有感觉到,扭过头继续排队。
打到鸡腿后,许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许岸在他面前坐下,看了看许泊的餐盘,一点青菜都没有。他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到了对面的盘子里。
“我不爱吃——”
“多吃点菜。”许岸的声音不重,但不是在商量。
他把青菜扒进嘴里,嚼了两下;“你越来越像妈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许岸的筷子也停了一瞬。
“哥。”许泊低着头扒愣米饭。
“我想爸妈了。”
“明天周末我们去看看他们吧。”
......
“好。”
午休完第一节课是物理。
老师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噼里啪啦地响,板书像天书,许泊盯着那些公式看了五分钟,眼睛就开始打架了。
他撑着脑袋,假装在看课本,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坠。视线里的黑板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白茫茫的光,然后他的脑袋猛地往下一栽——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额头。
许岸的手掌贴着他的额头,五指微微张开,温热干燥,像一块刚好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没看许泊,眼睛还盯着黑板,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好像他并没有把手伸过来,好像一切都只是许泊的幻觉。
但那只手是确确实实地、稳稳地拖住他的脑袋,像个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支点。
许泊眨了眨眼,没敢动。他就那样保持着额头贴在许岸掌心的姿势,大概过了三秒钟,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脑袋抬起来。
许岸把手收回去了,动作自然得像是只是翻了一页书。
许泊清醒了。
彻底清醒了,比喝了三杯浓缩咖啡还清醒。
他坐直了身子,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心跳快得不像话。他偏头看了眼许岸,许岸正在抄笔记,笔尖在纸上移动,速度均匀,字迹工整,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就是好像他握笔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许泊把视线收回来,翻开课本,找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假装自己一直在听课。
他稍微往许岸那边靠了靠,小声地说:“哥,你反应好快。”
过了大概两分钟,那个冰山说了一个字:“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看黑板。”
许泊笑了,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前面的林恬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大概在想这个人有病,上课在笑啥。
“许泊上着课你笑啥,给我到教室后面站着。”老师转过身来把粉笔扔向许泊脑袋。
还真砸中了。
许泊滚去后面站着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泊回到座位拉开椅子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哥。”
“嗯。”
“你刚才要是没接住我,我是不是就磕桌子上了?”
“嗯。”
“那我会不会磕破相?”
许岸没回答。
许泊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许岸:“破了相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许岸正把课本收进桌洞,动作停了一瞬,垂眼看着趴在桌上的许泊。
“不会。”
“我当然知道。”
最后一节自习课,李老师进来通知了下周的月考安排。
“大家别忘了,下周全市统考,考场安排已经贴在公告栏了,大家下课自己去看。这次的成绩会记入学期的综合评价,很重要,周末好好复习,别总想着玩。”
话音一落,教室里哀嚎四起。
“周末好好复习——”
“我本来想在学校好好学,回家放松放松的——”
“我周末还约了人打游戏——”
“完了完了,我还没复习多少——”
许泊没嚎。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脑袋里想着明天去墓地的事。
他偏过头去看许岸。许岸正在看一张物理卷子,笔尖在选项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最后选了个c。
许泊往下看了几道题,他放弃了,他看不懂。
但他没有打扰他,他转回去,从他的桌洞里翻出英语单词本开始背。
不是因为他爱学习,是因为他刚刚看见许岸做题,莫名的,他也想多做对几道题。
放学的时候,许岸被叫去开会了。许泊就在校门口等许岸。
许泊蹲在花坛边,百无聊赖地揪着草叶子,都快把那一片揪秃了,抬头看见许岸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许岸把眼镜摘了,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拎着书包,步子不快不慢的。夕阳把他整个人照成暖橘色,衬衫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许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冲他喊了一句:“哥!你干嘛呢那么慢!”
许岸走过来,把书包背在肩上,声音不大:“开了个会。”
“什么会?”
“下周的物理竞赛。”
许泊哦了一声。
物理竞赛。
许泊差点忘了这件事。许岸从不主动说起这些,他的奖状、证书、奖杯,全都收在自己房间柜子里,不摆出来,不挂墙上,好像那些东西跟他没关系似的。
许泊也是偶然发现的。他当时正翻柜子找充电器,拉开那个柜子,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获奖证书,每一本都用透明文件夹装好,按年份排好,干净得跟新的一样。
他当时蹲在那个柜子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柜门关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许岸不想让他看到这些,不是藏着掖着,是不想让他有压力。他只给许泊留下了一个普通的哥哥。
“哥。”许泊走在许岸旁边,两人并排往校门口走。
“嗯。”
“你竞赛要是进了国赛,是不是要去外地?”
“可能。”
“去多久?”
“不一定。”
许泊没再问了。他低头踢了一颗小石子。
“那我——”
他想说那我不就是一个人了。
但他没说,他觉得说出来太矫情了。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一个人又不是不行,没有许岸他就活不了了吗?
好像是的。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过。
上车之后,许泊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从物理竞赛想到月考,从月考想到明天去看爸妈,从爸妈想到许岸。
“哥。”
“嗯。”
“你晚上别熬太晚。”
“嗯。”
“你每次说嗯都是在敷衍我。”许泊睁开眼睛看向他。
许岸正看向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脸,明暗交替。
“没有敷衍你。”
“那你答应我?”
......
“好。”
许泊一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许岸的人,但偶尔,就像现在这样,他分辨不出这个好是真是假,是真的答应了,还是只是为了让对话结束。他忽然不确定,他真的了解吗?
许泊把视线收回来,重新闭上眼睛。
车里的音响放着一首很慢的歌,唱什么我们会不会走散。
许泊觉得这首歌不太吉利,睁开眼睛叫周叔把音响关掉。
周叔没问为什么,伸手把音响关掉,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继续开车。
回到家,许岸在厨房切水果,苹果去皮去核,切成小块,摆在白瓷碗里,旁边放了两根牙签。
许泊走了过去,拿起一根牙签扎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哥,明早我们几点出发?”
“你说呢?”
“早点吧。”许泊又扎了块苹果,“买束花。”
“嗯。”
“什么颜色的?”
“你挑。”
许泊想了想:“白的吧,妈喜欢白色。”
“好。”
“哥,照样你付钱。”
“为什么?”
“哎呦家里你管钱嘛。”
“......行。”
“到时候你背过身去,堵住耳朵,别偷听。”
“干什么?”
许泊狡黠地笑了笑:“因为我要说你坏话。”
许泊关了客厅里的灯,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整个房子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许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爸妈了,是在某个瞬间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隐隐地酸。
那种酸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卡在哪里,不上不下的。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
停在他房门口。
门没有被推开。脚步声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走远了。
许泊在被子里睁着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地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