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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平淡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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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清晨来得早,也来得亮。
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许泊还没醒。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含混地嗯了一声。
第二声刚响了一半,就被一只手按掉了。
许岸站在床边,穿着校服,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杯温水。他垂眼看着床上那团把自己裹成蚕蛹的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急着叫人。
他等了五秒。
又等了五秒。
还是没动。
许岸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弯腰,一只手撑在许泊枕头旁边,另一只手扯了扯被子。
“许泊。”
没反应。
“起床上学了。
被子里那团东西扭了一下,又不动了。
许岸盯着被子看了两秒,伸手,精准地从被子缝里探进去,冰凉的指尖贴上了许泊的后颈。
许泊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头发炸成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嚷嚷:“许岸你有病吧!”
许岸已经把手收回去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七点了。”
“卧槽!”许泊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
他恶狠狠地瞪向许岸,后者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骗子。”
许岸没回头,声音从门口飘来:“再不起来早读就要迟到了。”
许泊又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一。
他们学校七点二十早读,从家开过去也就十五分钟。
他掀下被子下床。
洗漱完换好校服出来的时候,许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许泊坐下来把牛奶喝了半杯,然后开始吃面包。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许岸一眼。
许岸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英语阅读的界面,左手捏着面包,一口没咬。
“哥。”
“嗯。”
“你几点起的?”
许岸顿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喝了一口牛奶。
“五点半。”
许泊咬着筷子看了他两秒。五点半起来,做了早餐,换了校服,还来叫他起床。而他本尊被叫醒的时候还骂了他一句有病。
“哦......”许泊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你今天也好看。”
许岸的杯子在唇边停了一瞬。
他没接话,垂下眼,把面包折了一下塞进嘴里。
许泊没注意到这些。
他正把蓝莓一口一个地塞进嘴里。
“哥,你那天晚上是把我认成你女朋友了吗”
周遭瞬间安静了一瞬,像是被按下了按钮。
“什么意思?”
“没什么。”许泊嘟嘟囔囔地说,像自言自语。
许泊起身把盘子收进洗碗机,出来的时候许岸已经在玄关换鞋了。书包背好了,手里还拎着许泊的那个。
周叔的车依旧准时停在小区门口。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一丝凉意,许泊就是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一阵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许岸看了他一眼,拉开车门让他上车。
车上比外面暖和多了。许泊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软榻榻地靠在座椅靠背上。许岸坐进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那边歪了歪,脑袋搁在许岸的肩膀上。他忽然觉得今天大概会是很好的一天。
到学校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十分。
教学楼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有大声背单词的,有趴在桌子上补觉的,有拿着扫帚在走廊里追着另一个人打的。
他们兄弟俩走进教室的时候,前排的女生林恬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用手肘捅了捅同桌。
“干嘛。”贺钟宣头都没抬。
“你看许岸。”
“天天看,你还没看够?”
“他今天不一样嘛,好像更帅了一点。”
贺钟宣终于抬起头,看了眼许岸的背影,又看了眼旁边的许泊,面无表情地说:“他俩长一样。”
“但感觉不一样嘛。”
许泊没听见这些。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挂好,拿出语文课本翻到要背的那篇古文,跟着班里的大部队一起念。
他念了几句就念不下去了,他旁边的许岸压根就没出声,只是垂着眼看着课本,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着,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许泊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哥,你不背?”
许岸瞥了他一眼,把课本往他面前转了转。许岸低头看了一眼,靠,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他盯着那页课本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把脑袋转了回去。
同样的课本,同样的老师,同样的四十五分钟一节课。他哥的课本上全是笔记,他的课本上几乎全是上课无聊画的火柴人打架。
但许泊不是不努力,只是他努力的方式跟许岸不一样。
许岸是那种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就把所有东西都学会的人,而许泊坐不住,是那种需要比别人花更多时间,花更多精力才能把知识点啃下来的人。
但没关系,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因为许岸会在旁边不厌其烦地讲给他听。
早读结束的时候,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堆表格。
“下周月考,全市统考,很重要。”老师把表格分给第一排的同学往后传,“这是志愿表草表,大家拿回去跟家长商量着填,不用着急交,月底之前交上来就行。”
志愿表。
这个词在教室里炸了锅,前后左右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许泊拿着那张表格,低头看了一遍,上面列着各种学校和专业。
要跟家长商量。
他跟谁商量?
他爸妈的墓地在城东,他倒是可以去那商量,但估计没人搭理他。
这个念头在他脑袋里转了一圈,许泊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微微扯起一个弧度,但眼睫毛垂了下来。他把表格对折了一下,塞进了课本里。
他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转过头,许岸正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着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他开口说。
许泊冲他咧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看着他:“哥,你填哪?”
许岸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自己的桌面,过了两秒才说:“还没想好。”
“你肯定填最好的那一个。”许泊语气笃定。
许岸眼神黯淡下来,没接话。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语速极快,板书乱得像天书。但他是全校最好的老师,带出来的学生每年都有拿竞赛奖的。
许泊数学不算差,但也不算好。他常规题能做对,稍微变个花样就卡壳。
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转手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做一下这道题,看看谁能做出来。”
班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许岸拿起了笔。
他做题的样子很好看。左手按着草稿纸,右手握着笔,微微垂着头,睫毛半掩着,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几下,写下几个关键步骤,最后把答案圈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王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头去看别人做的。
许泊也在做。他做到第三步卡住了,盯着那个式子看了半分钟,怎么也推不下去。他偷偷瞄了一眼他哥的草稿纸,草稿纸被许岸的胳膊挡住了,只看得见一个中间步骤。许岸注意到他的视线,悄悄往他那边挪了两厘米。
就两厘米。
但对许泊来说足够了。
他顺着那个步骤往下推,在许岸的草稿纸彻底移过来之前把答案算出来了。
许泊冲他哥眨了眨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谢谢哥。”
中午放学,食堂人很多。
许泊不爱挤,许岸也不喜欢,所以他们通常等第一批人吃得差不多了再去。
他们两个并排走进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那么多人了。许泊端着餐盘跟在许岸后面,排队打菜的时候垫起脚往窗口里看,嘴里念叨着今天吃什么,有没有糖醋排骨。
许岸在前面打完饭,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许泊在他面前坐下,第一件事不是吃饭,而是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许岸盘子里。
“我不——”
“你吃。”许泊已经把筷子收回来了,低头扒了口饭,“你太瘦了,抱着硌得慌。”
许岸看着那块排骨,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
许泊只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饭,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米饭。
许岸伸手把那粒米饭从他嘴角拿了下来。
许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牙齿,看着纯真无害:“谢啦哥。”
许岸把手收回去,低下头继续吃饭,耳廓的颜色跟面前的番茄炒鸡蛋差不多。
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九月的白天还没有那么短。
周叔的车准时停在校门口。许泊上车之后就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刷到一条推送,说下周要降温。
“哥,下周要降温。”
“嗯。”
“你外套放哪里了。”
“你柜子里。”
不对不对,许岸的衣服放在他的柜子里?
好像也没啥。
他们的衣服本来就是混着穿的,穿完之后也分不清是谁的,反正就混在一起洗,混着一起叠,混着一起塞进柜子里。
“那下周你记得穿。”
“嗯。”许岸停顿了一下,“我不会像你一样冬天穿着短袖套羽绒服就出去的。”
......
到家以后,许泊先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许岸已经在厨房了。
他在煮面。
许泊靠在厨房门框上,头发还滴着水,穿着许岸的家居服。
许岸回头看到他,目光从他的湿头发到脚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把头发吹干。”
“等会就吹。”
“现在去。”
“等吃完饭我马上就去吹。”
许岸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过身走过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盖在他弟弟的头上,给他擦头发。
力道介于温柔和粗暴之间,毛巾在许泊的头顶上揉来揉去,把他的脑袋晃得像波浪鼓。
“哥、哥——轻点、轻点——”
许岸没理他,把头发擦到半干,然后把毛巾拿下来,看着他。
许泊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脸被热气蒸得粉粉的,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整个人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动物。
许岸重新把毛巾搭回椅背,转身走回灶台,把火调大,声音平静:“去把袜子穿上。”
“哦。”许泊乖乖地走了,走了两步又返回来,“哥,多煮点,你弟弟很饿。”
许岸往锅里多加了一把面。
吃完面,许泊在客厅写作业。他把课本,练习册,草稿纸铺在茶几上一大片,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咬着笔帽做题。
许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心理学的书,垂眼看着,偶尔翻一页,安静的不像个活人。
客厅里只有钟表走动和写字的声音。
“哥,这题。”
许岸把书放下,从沙发上下来,坐在许泊旁边,低头看他指的题目。手臂贴着许泊的手臂,温热的,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许泊把笔递给他,他没接,就这许泊的手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
“这里,用余弦定理。”
许泊盯着那个式子看了几秒,恍然大悟:“哦——”
许岸松开他的手,回到沙发上,拿起书。
许泊重新把那道题做了一下。做完之后他把笔放下,转过头去看许岸。
许岸看书的时候,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
许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许岸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许岸的实现从书上移开,落在许泊脸上。
许泊没说话,盯着他的眼睛亮亮的,笑了一下。
许岸看着他,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
许泊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许岸握住了。
不轻不重,许岸的拇指在许泊的虎口处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停住,不动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沙发垫上,谁也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许泊做完了数学做英语,做完了英语做物理。中间许岸去给他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两只手又自然地交握在一起。
好像本就该这样。
两人之间本就不应该有任何距离。
做完作业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许泊打了个哈欠,把茶几上的东西收好,课本摞在一起,笔塞进笔袋,草稿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许岸扶住了他的腰。
许泊低头看了眼那只手,又看了眼许岸的脸。
“哥。”许泊声音有点哑。
“晚安。”
许泊转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推门回去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许岸的,他某天晚上顺过来的,他把自己的枕头放在许岸房间了。
他抱着那个枕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