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源》述茗

3、雨天 许泊是

　　许泊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在那里刷屏问周日晚自习要不要带什么。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又把手机扣回去了。
　　房间里暗了些，他翻了个身，发现身上盖了一条毯子，灰蓝色，整整齐齐地搭在他身上。
　　他记得自己睡着的时候什么都没盖。
　　不知道什么时候盖的。
　　也不知道是谁盖的。
　　......
　　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谁，这家里就两个人，除了他哥还有谁。
　　许泊攥着毯子边角，在黑暗中又躺了一会儿。然后他起床拉开窗帘，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那种软榻榻的橘色，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蜂蜜。
　　他觉得喉咙有点干，打开房门去厨房倒水，经过许岸房间的时候，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
　　许泊倒了杯凉水，靠在厨房台面上喝完，杯子还没放下，许岸的房门就开了。
　　许岸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双肩包，肩上还挂着一个，颜色浅一些，上面有个动漫挂件。
　　那是许泊的包。
　　他看见许泊在厨房愣了一下。
　　“换衣服，一会儿出门。”
　　“去哪？”
　　“今天有晚自习。”
　　许泊都忘了。周日有晚自习，六点半开始。他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五点了。
　　“哥，我很快。”
　　许泊到玄关的时候，许岸已经换好鞋在等他了。他倚着墙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垂着眼看手机，屏幕的光映他的脸上，把五官照得很清楚。
　　许泊换鞋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俩穿着一样的校服。白衬衫，深色长裤，外面还套了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许岸穿着就很好看，肩线撑得板板正正的，扣子扣到顶。整个人像是从杂志中走出来的。
　　许泊跟他就是两种不同的风格。白衬衫领口微敞，露出清瘦的锁骨。深蓝色的针织开衫穿在身上，袖口随意卷至小臂。
　　“走了。”许岸收起手机，拉开门。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镜子映出两个穿着同样衣服的人，肩并肩，身高也差不多，许泊比许岸矮一点点，不明显，两三厘米的样子。每次许泊跟许岸说话的时候都要微微仰一点下巴。
　　“哥。”许泊看着镜子里的许岸说。
　　许岸抬头看镜子里的他。
　　“我身上还疼。”
　　许岸眼睫颤了一下，喉结滚动，但脸上没有表情。过了两秒，他把目光从镜子里离开。
　　“哪里疼？”
　　“腰，还有大腿。”
　　许岸没接话，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先走了出去。许泊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是家里的司机，周叔。
　　周叔在他们家干了十多年了。在兄弟俩父母出事后，家里的佣人几乎都辞了，只留了周叔一个。许岸说他可以负责他们自己的生活，不需要那么多人围着转。
　　但周叔还是留下了。他说他是司机，跟别的佣人不一样。
　　许岸也就没再说什么。
　　“少爷。”老周看见他们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许岸让他把后备箱打开，先把许泊的书包放进去，又把他自己的放进去。许泊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情。
　　他早就习惯了被他哥照顾，被他安排好所有事。
　　“上车。”
　　许泊钻进后座，许岸跟着坐进来。周叔发动车子，车里放着一首粤语歌，音响声音开得不大。
　　许泊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看许岸，许岸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屏幕光映得白白的，睫毛很长。
　　“哥。”
　　“嗯。”
　　“你今天下午是不是给我盖毯子了？”
　　“嗯。”
　　“你不是出去了吗？”许泊记得自己睡着之前听到客厅大门关上的声音。
　　“回来了。”
　　“你回来给我盖得毯子？”
　　“怕你冷。”许岸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声音也不大，像是随口一说。
　　九月，怕你冷，可真够扯的。许泊暗想，但也没有拆穿，
　　车开的很稳，许泊整个人窝在座椅里，困意又涌上来了，他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靠在许岸的肩膀上。
　　许岸的肩膀很宽，靠上去刚刚好，很安心。
　　许岸没有推开他，身体微微往许泊那边侧了侧。
　　许泊闭上眼睛，闻到许岸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干净的，清淡的，很熟悉的味道。
　　周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点，没说话，把音乐的声音调小了一点。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学校里灯火通明，校门口停了不少车，都是来送学生的家长。
　　周叔把车停到校门口：“少爷，几点来接？
　　“九点半。”许岸说，
　　“好嘞。”周叔笑着点头，“小许少爷好好上课啊。”
　　许泊从许岸的肩膀上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冲周叔笑了一下：“知道啦周叔。”
　　许岸下车从后备箱把两个书包拿出来。许泊把自己的书包背上，许岸斜挎着自己的，两个人并排往校门走。
　　晚风有点凉，吹得校服衬衫贴在身上。
　　许岸走得很快，许泊几乎是半走半跑地在旁边跟着。
　　“哥，你走那么快干嘛。”许泊有点喘。
　　许岸慢了半拍，配合他的步速。
　　路过操场的时候，许泊看见篮球场还有人在打球，篮球落地的声音混着几个男生的笑闹声在夜风里传来。
　　路灯把他和许岸的影子拉的很长。许泊盯着那两个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勾住了许岸垂在身侧的小拇指。
　　许岸的手指僵了一下。
　　但没挣开。
　　校服袖子很长，遮住了他们交握的手指。周围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同学经过，没人注意到。
　　“许泊。”
　　“咋了。”
　　“松手。”
　　“不要。”
　　许岸没再说话，但他轻轻回握了一下，拇指在许泊的指节上蹭了蹭，然后松开了。
　　就那一下，许泊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他们就这样走到了教学楼门口，许岸才把手抽回去，插进了裤兜里。
　　许岸走在许泊前面半步的位置，背影笔直，步伐沉稳。上楼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许泊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腰上，很快又收回去。
　　“还疼？”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许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有一点。”
　　许岸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许泊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
　　许泊和许岸的位置挨着。许岸先坐下来，从包里拿出课本，翻开。许泊坐到旁边的座位上趴在桌子上看他。
　　许岸的侧脸是真的好看，鼻梁高挺，线条流畅。
　　许泊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的事，今天的事，他全都想问。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全堵在嗓子眼里。
　　算了，上晚自习呢。
　　许泊打开书包，发现侧袋里多了一包奶片。
　　许岸每次往他包里塞零食都不跟他说。他发现了就是惊喜，没发现就是许岸在他包里养了一群蚂蚁。
　　许泊从包里翻出练习册，做了会题，做到第三问的时候卡住了。也不是不会做，沉下心来认真想想还是会的，但是旁边的许岸在翻书，翻页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规律的心跳，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些不相干的东西，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还是放弃了。他选择用笔戳了戳许岸的胳膊肘。
　　许岸转头看他。
　　许泊把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指了指那道题。
　　许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许泊的草稿纸上写了几行解题步骤。
　　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很硬，收尾的时候却轻轻上挑，看着十分洒脱。他把草稿纸推回来的时候，在步骤的最后一行下面多写了两个字——
　　“专心。”
　　许泊看了那两个字两秒，然后抬眼看他。许岸已经转回去继续看书了。
　　许泊把草稿纸翻了个面，继续做题。
　　这次做出来了。他还在那道题的题号上花了个圈，旁边花了个笑脸。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周叔的车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许泊和许岸出了校门，夜风比来的时候更凉了些，吹着许泊鼻尖发酸，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许岸那边靠了靠。
　　许岸偏头看了他一下，没说话，身体挡在许泊的前面。
　　到了家之后，许泊洗了澡，换上睡衣，吃了许岸每天都让他吃的维生素，本来想回自己房间，但是窗外突然雷声轰鸣，下起了大雨。他呼吸变得急促，手脚不听使唤闯进了许岸的房间，钻进了许岸的被窝。
　　许岸的被子里全是他的味道，让他觉得心安。
　　许岸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在写些什么，看见许泊突然进来，他停下了笔。
　　他们都听到了那道雷。
　　“许泊。”他叫弟弟的名字。语气像是安抚又像是确认，确认他有没有被吓到，确认他有没有想到那个雨天。
　　“嗯。”许泊把被子拉到下巴，压住颤抖的声线，“你写你的，不用管我，我先睡了。”
　　许泊看了他很久，久到紧绷的神经被困意淹没。
　　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秒，他好像看见许岸转过了身。
　　但他已经看不清了。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的头发上，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揉了揉。
　　然后是嘴唇落在额头上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