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源》述茗

2、不及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许泊醒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亮线正好落在枕头上，晃得他眯了眯眼。
　　许泊翻了个身，腰那边酸得厉害，浑身像被拆开又重新装了一遍。
　　他愣了两秒，然后昨晚的记忆慢慢浮上来。那些片段不算清晰，却足够让他脸颊发烫——许岸的声音低低地叫他名字，还有自己最后迷迷糊糊靠在他肩上的样子。
　　许泊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烧得厉害。
　　不是做梦。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睡衣好好穿在身上，只是领口有些皱。腰侧隐约有两块浅色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力握过，但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许泊盯着看了两秒，耳朵又红了，飞快地拉好衣领，下床去洗漱。
　　许泊往周围看了看，没找到自己的衣服。下面还生疼，就赶紧找了件宽大的裤子和许岸的T恤套上了。
　　兄弟俩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哪用得着这么见外。
　　他的T恤在许泊身上大了一圈，领口滑到锁骨下面，下摆刚好盖住屁股。许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每走一步腰就酸一下，提醒许泊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
　　厨房里，许岸背对着许泊在灶台前站着，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围裙系在腰上，正在用铲子翻锅里的煎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的后颈到肩膀那一段线条很好看，肩胛骨的形状在T恤底下若隐若现，腰窄窄地收进去，再往下是——许泊赶紧把目光移开。
　　心跳有点快。
　　不对，他为什么要躲？
　　他们本就是同源。许泊跟他自打娘胎里就在一块。一起长大，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他什么样子许泊没见过，躲什么躲？
　　“哥！”许泊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从他身后一把抱住，胳膊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探着脑袋去看锅里的煎蛋，“溏心的吗？”
　　许岸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肌肉绷了一下，然后又松懈下来。
　　“嗯。”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低低的，不太搭理人的调子。
　　“我要两个蛋。”
　　“煎着呢。”
　　许泊把脸埋进他后颈，蹭了蹭。
　　“别蹭。”
　　“你昨晚不是蹭我了吗？”许泊理直气壮地说。
　　他的铲子顿了一下。
　　许泊本来想说你昨晚不是啃我了吗或者你昨晚不是亲我了吗，但话到嘴边总感觉哪里不对，临时换了个词。
　　他又不说话了。沉默着把蛋翻了个面，又把烤好的吐司装盘。
　　许泊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眉骨高高地撑着，睫毛半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好像不太高兴。
　　许泊想了想。可能是刚才蹭他脖子的时候把他蹭烦了。许岸不喜欢太黏糊，从小就不喜欢。小时候许泊非要跟他挤一张床，他把许泊推下去三次，许泊爬上来四次，最后他好像是烦了，背对着许泊睡了，但是第二天早上许泊发现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许泊的腰上。
　　他就是嘴硬，嘴上说着不要，身体比谁都诚实。
　　“哥，”许泊搂着他的腰摇了摇，“放生菜了吗？”
　　“没放。”
　　“番茄呢？”
　　“放了。”
　　“哥，你最好了。”许泊把脑袋又往他肩窝里拱了拱。
　　他把火关了，两只手撑着灶台边缘，身子微微前倾。
　　许泊挂在他身后，等他往盘子里组装三明治。伸手去够番茄酱的时候，许泊注意到他小臂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许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好像是有点长了。
　　那个痕迹应该是自己不小心弄的吧。许泊没再多想，只是脸微微有些发烫。
　　“吃饭。”许岸端着盘子转身，把它放到餐桌上。
　　许泊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
　　许岸没吃，他端着杯子喝黑咖啡，眼睛看着许泊。
　　许泊嘴里塞着东西，含混地说：“你咋不吃？”
　　“吃饭。”许岸挣开许泊的手，把盘子端到餐桌上。
　　许泊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
　　许岸没吃，他端着杯子喝黑咖啡，眼睛看着许泊。
　　许泊嘴里塞着东西，含混地说：“你咋不吃？”
　　“不饿。”
　　许泊两三口把第一个三明治吃完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面前的盘子。
　　许岸立刻就领悟到许泊想吃掉他面前的那一个。
　　“吃吧。”许岸把盘子推到许泊的面前。
　　许泊得到了他的允许后，朝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伸手拿起第二个三明治，
　　真不是许泊贪吃，许泊这么挑的人，不吃的东西都能出本书。但许岸每次做饭都不用许泊说，都能完美避开许泊不吃的那些可恶的东西。
　　“许泊。”
　　“嗯？”许泊咬着三明治抬眼看他，
　　他看着许泊的表情，是那种高深莫测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那种。他盯了许泊大概有三秒钟，许泊们就对视了三秒，然后把他目光移开了。
　　“没什么，吃完把碗洗了。”
　　然后他起身走了。
　　许泊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到底想说什么？
　　是想说昨晚不该那样？还是想问他疼不疼？还是别的什么？
　　许泊咬了咬牙，不太确定。
　　但是管他呢。许岸不管做什么，肯定都是有他的道理的。
　　许泊把盘子洗了，碗筷收好，然后上楼。路过许岸房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敲门。
　　许泊回到自己房间，把空调打开，躺到床上。
　　许岸说许泊的房间像狗窝，但许泊觉得其实还好。无非就是被子没叠，桌子上摆了几本漫画之类的。
　　许泊四仰八叉地躺着看着天花板，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发了会儿呆。
　　昨晚的事情又冒出来了。他记得当时很紧张，心跳快得不像自己的，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那种感觉很陌生，他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滋味。
　　停停停，这种想法不对吧。
　　好像不该这么想。
　　但是许岸是哥哥，他干什么都不会错，那许泊这么想应该也没错。
　　许泊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思绪飘远了。忽然想起来一些零碎的，很久以前的事。
　　很小的时候，爸妈还没死的时候，有一次许泊半夜打雷惊醒，跑到许岸的房间，钻进他的被窝。他好像是没醒，下意识地在黑暗中搂住许泊，把许泊往怀里带。他那时才八九岁，身体还没长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许泊的背，然后拍着拍着就不拍了，手掌按在许泊的背上，一动也不动。
　　这和平时的他一点也不一样，要是平时他指定把自己踹下床。
　　许泊这么想。
　　然后许泊好像被什么东西拽进回忆里，越陷越深。
　　许泊想到楼下的一群人，打开的窗户，妈妈的裙摆，放大的雨声，还有许岸很小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说；“别看。”
　　那个画面太旧了，旧的像是别人的故事。
　　许泊在他掌心里闭着眼，听见了许多不该听见的声音。
　　然后画面又跳了，
　　许岸穿着一身黑，跪在灵堂前，背挺的很直。有人来吊唁，他就站起来鞠躬，表情看不出来一丝波动，那年他才十一岁，但已经比许泊高半个头了。许泊拉着他的衣角躲在他的身后，许泊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感觉泪水流干了，腿很麻。
　　再后来就是各种画面。
　　许岸在厨房踩着凳子做饭，许岸在阳台晾衣服，许岸半夜进许泊房间以为许泊睡着了，帮许泊把许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许岸在雨中打伞，自己一旁的肩膀全湿了......
　　全都是他。
　　全都是许岸。
　　许泊所有的记忆里，都有许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