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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下问话 那学生也想 ...

  •   书院每月逢五休沐,不设课业。

      这一日沈砚洲本想在听松居睡个懒觉,天不亮却被窗外一阵鸟叫声吵醒了。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那鸟却像跟他较上了劲,越叫越精神,叽叽喳喳的,活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面小锣。

      他索性不睡了,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晨光初透,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院中那几株青松的针叶上挂着露珠,在微光中一闪一闪的。他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已经有些皱了,显然被反复打开过。他展开来,上面是晏秋风的字迹,清秀而克制,写着两个字:自由。

      他将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又折好,放回枕下。

      从何时起,这张纸条成了他每日醒来必看的东西?他说不清楚。就像他说不清楚,为什么那日在藏书楼里,他会将母妃留给他的海螺借给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姑娘。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不必去细想。

      细想了,反而麻烦。

      他洗漱更衣,用了一碗粥,正想着今日做些什么,侍从在门外禀报:“殿下,和光阁那边来了消息,说今日有人借了课室练字,问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沈砚洲挑了挑眉。休沐日借课室练字?倒是个用功的。

      他换了件石青色的直裰,慢悠悠地往和光阁走去。晨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和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和光阁的课室在东边,平日里书声琅琅,今日却静悄悄的。沈砚洲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抬一下胳膊。”

      是晏秋风的声音,清冽如常,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丝柔和。

      沈砚洲的手停在了门把上。

      他没有推门,而是侧身站在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课室里只有两个人。晏秋风站在窗边,面前是一个穿着灰蓝色比甲的婢女,约莫十五六岁,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雀。晏秋风正在跟她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哄孩子。

      “别怕,我就看看。”

      那婢女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胳膊。

      袖子滑落下来,露出一截小臂。

      沈砚洲的目光停住了。

      那截小臂上,青青紫紫,密密麻麻,有新伤也有旧伤,最深的一块已经泛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过。有些痕迹看得出是巴掌扇的,有些是棍子打的,还有几个圆圆的、边缘发紫的印子——那是被香烛烫过的痕迹。

      晏秋风看着那些伤痕,沉默了很久。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可沈砚洲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谁打的?”她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婢女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没、没人打……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晏秋风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轻不重,“不小心能烫出这样的印子?不小心能掐出这么整齐的指印?”

      婢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簌簌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晏秋风没有再逼问。她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婢女,声音比方才又柔了几分:“擦擦。哭完了回去做事,别让人看出来。”

      婢女接过帕子,哽咽着道了谢,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险些撞上门边的沈砚洲。

      沈砚洲侧身让开,目光从婢女远去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课室中的晏秋风身上。

      她站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她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可沈砚洲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小动作,他在课堂上见过几次。

      她心里有事。

      沈砚洲没有进去。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然后重新走了一遍路,脚步声放得重了些,推门时故意弄出动静。

      “三娘子?”他走进课室,语气随意得像刚发现她,“休沐日还来练字?”

      晏秋风转过身来,朝他行了一礼,面色如常:“夫子安好。学生闲来无事,借课室写几幅字。”

      沈砚洲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多问。

      他隐约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两日后,沈砚洲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一日的课,讲的是《孟子·梁惠王下》,论的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沈砚洲照例讲得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堂中众人听得认真。

      课至中途,他提了一个问题:“孟子云‘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诸君以为,此言之要义何在?”

      这个问题不算难,堂中立刻有人举手。沈砚洲扫了一眼,正要点人,忽然听见一个清冽的声音响了起来。

      “学生愿试答。”

      沈砚洲微微一怔。

      晏秋风向来不在课上主动发言。她听课极认真,笔记做得极好,却从不与人争辩,更不会主动站出来回答问题。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三娘子请讲。”

      晏秋风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可就是这样素净的打扮,在她起身的那一刻,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不是因为她美,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雪山的峰顶,明明冷得要命,却让人忍不住想抬头看。

      “学生以为,”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清淡淡的,“孟子此言,要义在于一个‘通’字。君与民通,方能知民之苦乐;知民之苦乐,方能行仁政。若上下不通,君自乐其乐,民自苦其苦,则虽有仁心,亦难行仁政。”

      沈砚洲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晏秋风却话锋一转。

      “不过学生近日读书,倒有一个疑问。”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堂中某处掠过,落回沈砚洲脸上,“《礼记·大学》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学生想的是——这四者之间,是否有一个先后顺序?”

      这个问题有些偏了,与今日所讲的孟子并无直接关系。沈砚洲的眉毛微微一动,却没有打断她,只是道:“三娘子细说。”

      晏秋风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学生以为,身不修,则家不齐;家不齐,则国不治;国不治,则天下不平。这是古人早就说透的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堂中,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方才长了一瞬。

      “可学生近日见了一些事,心中便想——若一个人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不爱护,连身边之人的苦痛都视而不见,却口口声声说心怀天下、志在苍生——这样的人,当真能治国平天下吗?”

      堂中安静了一瞬。

      沈砚洲看着她的目光微微变了。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回答问题,她是在说别的事。

      晏秋风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孟子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一个人若连自己的老人都不能尊敬,却说要尊敬天下的老人,那是自欺;若连自己身边的幼者都不能爱护,却说要爱护天下的幼者,那是欺人。”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却带着一丝锋利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所以学生以为,能护住身边之人,方谈得上护天下;能看见眼前之苦,方谈得上济苍生。若连这些都做不到,口中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却更清晰了,“纸上谈兵,自欺欺人罢了。”

      说完,她微微垂首,行了一礼:“学生妄言,请夫子指教。”

      堂中一片寂静。

      沈砚洲看着她,目光很深。他注意到,在她说话的时候,堂中有一个人从头到尾脸色都不太好看——户部侍郎周家的幼子,周明远。

      周明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此刻面色青白交加,手指攥着书页,指节泛白。他身旁的书童悄悄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沈砚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经有数了。

      “三娘子言之有理。”他开口,语气平稳,不露声色,“孟子所言,归根结底是一个‘仁’字。仁者爱人,由近及远。连近处都不爱,远处更是空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明远。周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

      沈砚洲收回目光,继续讲课。可他心里清楚,晏秋风今日这番发言,不是冲着他来的,也不是冲着课业来的——她是冲着周明远来的。

      为什么?

      他想起两日前在课室中见到的那个婢女,想起她胳膊上那些青紫交加的伤痕,想起晏秋风问她“谁打的”时她眼中的恐惧。

      周家的婢女。

      周明远。

      沈砚洲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这世上敢在他的课上指桑骂槐的人,晏秋风是头一个。

      课后。

      和光阁到东厢有一条青石小径,沿途种满了青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小径中段有一段台阶,因为常年背阴,石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遇水便滑得站不住人。

      周明远下课后脸色铁青地走出和光阁,大步流星地沿着青石小径往东厢走。他走得很急,满脑子都是晏秋风在课上那些话,越想越气,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那段台阶的时候,他一脚踩下去——

      脚底猛地一滑。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来不及反应,后脑勺朝下,从台阶上滚了下去。骨碌碌地滚了七八级,最后重重地摔在下面的平地上,后脑勺磕在石阶角上,当场就见了血。

      “周公子!周公子!”跟在后面的书童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下去扶他。

      周明远躺在地上,眼前发黑,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后脑勺更是火辣辣的。他张嘴想骂人,却发现自己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消息很快传遍了书院。

      沈砚洲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被抬回了东厢的客房,郎中正在给他诊治。脚踝扭伤了,后脑勺磕破了一道口子,缝了三针,要卧床静养至少五天。

      “怎么摔的?”沈砚洲问。

      书童哭丧着脸:“公子走路没注意,踩到青苔上了……”

      沈砚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转身出了客房,沿着青石小径走到那段台阶前,蹲下来看了看。

      石阶上确实有青苔,但青苔不是今天才长的——这里的台阶常年背阴,青苔一直都在。周明远在这里走了一个多月,从没摔过,为什么偏偏今日摔了?

      沈砚洲低下头,凑近了一些,轻轻嗅了嗅。

      空气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辨别的香味。

      桂花油。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也没有说。但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晏秋风身边那个叫青棠的婢女,今日上午曾在厨房附近出现过。

      桂花油是用来做点心的。

      晏秋风前几日刚做过桂花糕。

      沈砚洲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很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他没有证据。

      也不需要证据。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够了。

      三日后,周明远还在床上躺着,晏秋风来了听松居。

      她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的是新做的杏仁酥。这一次做得比上次更好,酥皮金黄,杏仁片铺得整整齐齐,卖相已经可以拿出去卖了。

      沈砚洲尝了一块,点了点头:“三娘子手艺渐长。”

      晏秋风正要谦虚两句,沈砚洲忽然开口了。

      “三娘子,”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明远摔伤的事,你听说了吧?”

      晏秋风面色如常:“听说了。听说要躺好几天,学生还想着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不用去了。”沈砚洲又拈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他摔得不轻,见不得人。”

      晏秋风“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砚洲看着她,忽然问:“三娘子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点心吧?”

      晏秋风沉默了一瞬,抬起眼看向他。

      “夫子,”她说,声音不大,“学生有一件事,想求夫子帮忙。”

      沈砚洲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周公子身边有一个婢女,名叫阿蘅。”晏秋风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学生偶然间看到她胳膊上的伤,新伤叠旧伤,有的是打的,有的是掐的,还有被香烛烫过的痕迹。”

      沈砚洲的手指微微一顿。

      “学生打听过了,”晏秋风的声音依旧平稳,可平稳之下有一种压抑的、沉甸甸的东西,“周公子在课上若是被夫子批评了,回去就拿阿蘅出气。夫子前几日课上都点了他的名,他便越发变本加厉。这次他从台阶上摔下来,虽然是他自己不小心,但以他的性子,心里这口气总要找个人出的。”

      她抬起眼,看着沈砚洲,那双清冷的眼睛中此刻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权衡,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的注视。

      “学生想救她。”

      沈砚洲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

      “学生知道,阿蘅是周家买了死契的丫鬟,按理说学生没有资格插手。”晏秋风的声音低了几分,“但学生想,若书院以‘和光阁人手不足’为由,向周家要几个人过来帮忙抄书、洒扫,周家应该不会拒绝。阿蘅若能进书院做事,就归书院管了。周公子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书院里动手。”

      她说完,微微垂首,姿态恭谨。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砚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看着晏秋风的发顶——她的头发又黑又密,梳着随云髻,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三娘子,”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婢女,先在课上指桑骂槐,让周明远下不来台;然后在他必经之路上做手脚,让他摔得下不了床;现在又跑到我这里来,想让我出面把她从周家捞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慵懒的眼睛中此刻多了一种认真的、近乎审视的光。

      “你就不怕周明远知道了,找你麻烦?”

      晏秋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学生想过。”她的声音平静,“他是户部侍郎家的公子,晏家虽然不如从前,但也不是他能随便动的。他不敢明着对付我。”

      “那暗地里呢?”

      晏秋风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却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狡黠:“他书读得不好,脑子也不太好使,想对付我,大概也对付不了。”

      沈砚洲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却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在安静的书房中回荡开来,像是一阵清风吹过了沉闷的午后。

      晏秋风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微微弯了嘴角。

      “夫子笑什么?”

      “笑三娘子。”沈砚洲止住了笑,可眼角的笑意还在,“笑你这个人,表面上清清冷冷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骨子里却是个爱管闲事的。”

      晏秋风垂下眼,没有说话。

      沈砚洲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松涛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那个婢女的事,”他开口,声音从窗前传来,低沉而平稳,“我来安排。”

      晏秋风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多谢夫子。”

      “不必谢我。”沈砚洲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不过三娘子,你可想清楚了——你帮她这一次,她以后的路,你管不管?”

      晏秋风想了想,认真地说:“学生管不了她一辈子。但学生至少能让她从火坑里出来。出来了之后的路,她自己走。”

      沈砚洲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烛光,不是月光,是她自己的光。那光很温暖,像冬日里埋在被灰烬下的炭火,不灼人,却足以让靠近它的人感到暖意。

      “好。”他说,声音轻了几分,“那就按你说的办。”

      是夜,月朗星稀。

      沈砚洲在听松居待不住,披了件外袍,往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处凉亭,建在悬崖边上,视野开阔,是赏月的好地方。他本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走到亭子附近时,却看见里面已经有人了。

      月白色的褙子,随云髻,白玉兰簪。

      晏秋风坐在亭中的石凳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姿态比平时放松了许多。她的手臂搭在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猫,缩在月光里。

      沈砚洲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退回去,可她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像是两汪山泉,映着天上的月亮,波光粼粼的。

      “夫子?”她微微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恢复了惯常的端方姿态。

      沈砚洲看着她那副“被抓包”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三娘子不必多礼。”他走进亭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姿态闲散地靠在柱子上,“一个人赏月?”

      晏秋风垂下眼:“学生嫌宴上太吵,出来躲躲清静。”

      沈砚洲笑了一声:“巧了,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片刻,一起看着天上的月亮。

      山间的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和松针的清香。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青石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夫子。”晏秋风忽然开口。

      “嗯?”

      “夫子今日在课上,”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犹豫,“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

      沈砚洲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白皙如玉,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着——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沈砚洲想了想,决定不绕弯子。

      “三娘子说的是周明远?”

      晏秋风的手指顿了一下。

      “周明远这几日连续被我点名批评,功课做得一塌糊涂。”沈砚洲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三娘子今日在课上引经据典,说的那些话——‘能护住身边之人,方谈得上护天下’——看似在答课业,实则每一句都在说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微扬:“三娘子,你胆子不小。”

      晏秋风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悄悄红了。

      “夫子问学生,”她缓缓开口,抬起眼看向他,“那学生也想问夫子一个问题。”

      沈砚洲挑了挑眉,示意她说。

      晏秋风转过头,看向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悬在山巅之上,将整片山林照得如同白昼。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夫子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沈砚洲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这个问题不像她。不像那个在课堂上引经据典的晏三娘子,也不像那个在策论中纵横捭阖的晏三娘子。这个问题太天真了,天真得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可她没有在开玩笑。她看着月亮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三娘子觉得呢?”他反问。

      晏秋风沉默了一瞬,声音轻得像山间的风:“学生小时候,祖母常给学生讲嫦娥的故事。说嫦娥一个人在月亮上,只有一只玉兔陪着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学生那时候小,听了就信了,每到中秋都要对着月亮看很久,想看看嫦娥有没有在跳舞。”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后来长大了,知道那是假的。月亮上什么都没有。”

      沈砚洲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学生有时候还是愿意相信上面有人。”晏秋风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几乎要被松涛声盖过,“再说月亮多孤单啊。挂在那里,看着人间千万年,看着那么多人出生又死去,自己却永远下不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沈砚洲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说的是月亮。可他想起了那张纸条上写的两个字——自由。

      月亮不自由,所以孤单。

      她在说自己。

      “三娘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方才说,你愿意相信月亮上有人。为什么?”

      晏秋风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如果上面没人,嫦娥就太可怜了。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知道她,连个抬头看她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落在沈砚洲脸上。

      “学生看见那个叫阿蘅的婢女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沈砚洲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跟嫦娥一样,”晏秋风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关心她。她挨了打不敢说,受了委屈没人知道。她在这个世界上,就像月亮上的人一样——孤单。”

      “可学生看见了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映得像两汪清泉,清澈见底。她的表情依旧是清清淡淡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温暖而坚定。

      “学生帮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这个,学生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她顿了顿,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人和人之间,本质上没有什么不一样。都是离开家,在外面讨生活的人。只是有人运气好一些,生在了好人家;有人运气差一些,被卖来卖去,连哭都不敢出声。”

      “学生帮不了所有人,但能帮一个是一个。能帮一点是一点。”

      亭中安静了很久。

      山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吹动了晏秋风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了沈砚洲的衣袂。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沈砚洲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

      他见过很多人。见过口口声声说“心怀天下”却在背后鱼肉百姓的官员,见过满口仁义道德却在私下里男盗女娼的世家子弟。他以为他已经看透了人性,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一样的——自私、虚伪、趋利避害。

      可晏秋风不一样。

      她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婢女,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去调查、布局、在课堂上指桑骂槐、在路上动手脚、又跑来求他出面善后。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既替婢女出了气,又从根本上救了婢女的一生。

      可她的出发点,不是恨,不是报复的快感,而是一句——“学生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能做到的人,又有几个?

      他想起她在藏书楼里说的话“一个人只要还能选择去哪里躲雨,就还没有到绝路。”那时候他觉得她说得对,现在他觉得,她不只是说得对,她是活成了那样的人。

      她选择了帮那个婢女。她选择了不让那个婢女继续孤单。

      她选择了——看见。

      “三娘子,”沈砚洲开口,声音低而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帮阿蘅,她未必感激你。她可能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晏秋风想了想,说:“她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帮她这件事,学生不是为了让她感激才做的。”晏秋风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泓秋水,“学生做这件事,是因为学生觉得应该做。她感不感激,是她的选择。学生做不做,是学生的选择。”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学生选了做,心里就踏实了。”

      沈砚洲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纱里。她的眉眼依旧清冷,可那种清冷不是拒人千里的冷,而是雪山之巅的雪——冷是因为高,高所以才干净。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母妃还在的时候,他问过母妃一个问题:“母妃,什么样的人才是好人?”

      母妃怎么回答的?她说:“好人不是不犯错的人,是明知道做这件事对自己没有好处,还是去做的人。”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忽然懂了。

      晏秋风做的每一件事,对她自己都没有好处。帮一个婢女,得罪周家,对她有什么好处?在课上指桑骂槐,得罪同窗,对她有什么好处?跑来求他帮忙,欠他一个人情,对她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可她做了。

      因为她觉得应该做。

      沈砚洲靠在柱子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三娘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可那慵懒里多了些什么——不是温情,不是柔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我现在发现,你这个人,其实不适合做说客。”

      晏秋风微微一怔:“为什么?”

      “因为你太容易让人说实话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开玩笑,可他自己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晏秋风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悄悄红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谁都没有再说话。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青石地面上,重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

      过了很久,沈砚洲站起身来。

      “夜深了,三娘子该回去了。”

      晏秋风应了一声,也站起来。她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朝他行了一礼:“夫子也早些歇息。”

      她转身要走。

      “三娘子。”

      她停下脚步。

      沈砚洲站在她身后,月光照着他的背,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

      “阿蘅的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明日就办。”

      晏秋风回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和那双在暗处发亮的眼睛。

      “多谢夫子。”她说,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不必谢我。”沈砚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帮阿蘅,不是因为三娘子求我。”

      晏秋风微微一怔:“那是因为什么?”

      沈砚洲沉默了一瞬,“因为三娘子说得对。能护住身边之人,方谈得上护天下。我若连书院里的一个婢女都护不住,以后也不必说什么心怀苍生了。”

      晏秋风怔怔地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星星。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朝他行了一礼,转过身,快步走远了。

      月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像一片被风吹远的云。

      沈砚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很久很久没有动。

      夜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吹动了他的衣角和发丝。他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嘴角弯了。

      不是惯常的那种笑——慵懒的、散漫的、戴在脸上的笑。

      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

      他没有伸手去压它。

      就让它挂着吧。

      反正这里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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