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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换的秘密 他说点心太 ...

  •   信是昨日便送到的。

      晏秋风刚从和光阁回来,正坐在窗前拆昨日没来得及看的家书。青棠在一旁整理书匣,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今日课上谁又被夫子点了名,谁家小厮说谁的文章写得狗屁不通。晏秋风听着,偶尔应一声,手指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是父亲亲笔。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色如常,可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秋风吾女,书院求学,已逾旬日,为父甚慰。然婚姻大事,不可久拖。日前已有数家遣媒前来,其中不乏门当户对之选。望汝速归,相看定夺,勿负为父之望……”

      晏秋风的目光落在“速归”二字上,看了很久。

      原来说好的一年,这才不到一个月,就要她回去相看了。

      她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至少有一年的时间可以喘息,可以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可以在“被安排的路”和“自己选的路”之间找到一个平衡。可现在,连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都要被剥夺了。

      “三娘子?”青棠注意到她神色有异,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老爷说什么了?”

      “没什么。”晏秋风声音淡淡的,“说家里一切都好。”

      青棠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敢多问。

      晏秋风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株老杏树。杏花已经落尽了,枝头长满了嫩绿的新叶,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生机勃勃。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青棠,厨房借用得吗?”

      青棠一愣:“三娘子要做什么?”

      “做几样点心。”晏秋风顿了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给沈夫子送去。他课上讲得好,学生聊表心意。”

      青棠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三娘子什么时候做过点心?在家中的时候,老太太想让她学,她都以“读书要紧”为由推了。如今倒主动要做,还是给一个男夫子送去?

      “三娘子,您会做吗?”青棠小心翼翼地问。

      晏秋风沉默了一瞬:“……你在我旁边指点。”

      晏秋风确实不会做点心。

      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面粉糊了手,糖放多了又放少了,桂花蜜打翻了两次,最后做出来的桂花糕歪歪扭扭的,形状完全不像是糕,倒像是被谁捏了一把的糯米团子。

      她看着那盘卖相惨淡的桂花糕,沉默了很久。

      “……重做。”她说。

      青棠苦着脸:“三娘子,面粉不够了。”

      晏秋风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决定破罐子破摔,将那盘歪歪扭扭的桂花糕装进食盒,又在上面洒了几朵干桂花,试图让卖相好看一些。她对着食盒端详了片刻,觉得至少比刚才强了一点,虽然强得有限。

      “三娘子,您真的要去送啊?”青棠的语气充满了担忧,“沈夫子要是问起来,您怎么说?”

      “就说学生的一点心意。”晏秋风盖上食盒盖,语气平淡,“夫子不会在意卖相的。”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

      可她必须去。

      父亲的信让她意识到,她没有时间了。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拖。而能帮她拖住这门亲事的人,在整个金陵城中,只有沈砚洲。因为他是王爷,是云隐书院的主事人,他说的话,父亲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只要他跟父亲说一句“书院有规矩,学业未成不可中途废学”,父亲就不敢轻易让她回去。

      可沈砚洲凭什么帮她?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转了许久,最后得出了一个让她不太舒服的答案——她需要让他觉得,帮她是有好处的。

      至于什么好处……她还没想好。但她至少可以先试探一下。

      晏秋风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太素了,又换了一件鹅黄色的。鹅黄色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间的清冷被柔和了几分,多了一丝少女的娇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了?

      是因为要去见那个人吗?

      她将这个念头压下去,提起食盒,带着青棠出了门。

      沈砚洲住在书院东边的独立院落,名曰“听松居”,是一栋两进的小院,院中种了几株青松,山风过处,松涛阵阵,倒是对得起这个名字。

      晏秋风到的时候,院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青棠正要上前叩门,被晏秋风拦住了。

      “我自己进去。”她说,将食盒递到青棠手中,“你在外面等着。”

      青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三娘子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乖乖抱着食盒退到一边。

      晏秋风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中很安静,只有风吹松枝的沙沙声。青石小径两旁种着几丛兰草,修剪得整齐,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她沿着小径走到正房门前,正要抬手叩门,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好像早就知道她要来似的。

      晏秋风推门而入。

      沈砚洲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摊着几张纸,墨迹未干,显然是正在写字。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直裰,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间的风流之气比平时收敛了几分,多了一种沉静的味道。

      看到她进来,他挑了挑眉,将手中的书放下。

      “三娘子?”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意外,“这个时辰来找我,是课业上有问题?”

      晏秋风行了一礼,直起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神情端方如常:“学生在课业上确实有些疑问,想请夫子单独指点。另外……”她顿了顿,“学生做了一些点心,聊表心意,还请夫子不要嫌弃。”

      沈砚洲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又移回她脸上,唇角微微扬起。

      “三娘子亲手做的?”

      “……是。”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晏秋风的耳朵微微发热。她不确定他是在笑她做的点心,还是在笑别的东西。

      “拿来我尝尝。”他说。

      晏秋风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

      沈砚洲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桂花糕,沉默了片刻。

      “……这是桂花糕?”

      晏秋风的耳朵更红了,声音却依旧平稳:“卖相差了些,但味道应该还可以。”

      沈砚洲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难吃,也不是好吃,而是一种“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表情。

      “如何?”晏秋风忍不住问。

      沈砚洲咽下去,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认真地点了点头:“能吃。”

      晏秋风:“……”

      这算夸奖吗?

      沈砚洲又拈起一块,这次吃得慢了一些,像是在品味道。他吃第二块的时候,晏秋风注意到他眉宇间的那些东西——那些她上次在藏书楼看到的、沉甸甸的东西——似乎淡了一些。

      “三娘子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送点心吧?”他放下桂花糕,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她,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却不让人反感,像是早就看穿了什么,只是在等她开口。

      晏秋风垂下眼,心中转过好几个念头。

      她本打算先以“请教课业”为由,跟他多接触几次,等熟了之后再慢慢提让他帮忙的事。可他开门见山地问了,她反而不好再绕弯子——绕弯子显得心虚,而晏三娘子从来不是心虚的人。

      “夫子明鉴。”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冽如泉,“学生确实还有一事,想请夫子帮忙。”

      “说。”

      “家中来信,催学生回去相看。”晏秋风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学生原本来书院,是希望有一年的时间潜心学习,如今看来,怕是连这半年都学不完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盘歪歪扭扭的桂花糕上,声音轻了几分:“学生不想这么快回去。”

      沈砚洲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学生想请夫子帮一个忙。”晏秋风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夫子是王爷,是书院的主事人,若夫子能跟家父说一句‘书院有规矩,学业未成不可中途废学’,家父必然会给夫子这个面子。这样学生就能在书院多待些时日,把该学的学完。”

      她说完,微微垂首,姿态恭谨。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砚洲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慵懒的眼中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三娘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可温和之下有一种隐隐的锋芒,“你想让我跟你父亲说‘书院有规矩’,可书院并没有这条规矩。”

      晏秋风微微一怔。

      “规矩是我定的,”沈砚洲唇角微扬,那双眼睛却没有在笑,“我可以为了三娘子新添一条规矩。但我想知道,三娘子让我帮这个忙,拿什么来换?”

      晏秋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也准备了一个答案——“学生愿在课业上更加用功,为夫子争光”。可此刻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她觉得那个答案太敷衍了。

      他会看出来的。

      他好像什么都能看出来。

      “学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学生暂时还没有想好能拿什么来换。但夫子若有需要学生的地方,学生一定尽力。”

      沈砚洲看着她的目光微微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晏秋风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怕他,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的打算。她所谓的“假意柔情”,所谓的“慢慢接近”,在他面前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眼就被看穿了。

      “三娘子,”沈砚洲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藏的笃定,“你来和光阁,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晏秋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学生来和光阁,是为了学习权谋之术,将来——”

      “我说的是你,”沈砚洲打断了她的话,那双慵懒的眼睛此刻变得异常认真,定定地看着她,“不是晏家的三娘子,不是晏侍郎的女儿,是你,晏秋风。你想要什么?”

      晏秋风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喉咙很干。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父亲问的是“你能为家族做什么”,母亲问的是“你想嫁什么样的人家”,姐妹们问的是“你在书院过得好不好”。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要什么?

      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松涛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夫子问学生这个问题,”她终于开口,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中此刻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锋芒,而是一种坦然的、近乎挑衅的光,“那学生也想问夫子——夫子在和光阁做夫子,经营多年,想要的是什么?”

      沈砚洲的手指微微一顿。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那一刻,晏秋风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那些伪装——她的清冷端方,他的风流散漫,在这一刻都变得薄如蝉翼。他们不是在用面具对话,而是两个藏在面具后面的人,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对方。

      沈砚洲先移开了目光。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两张空白的纸条,将其中一张推到晏秋风面前,另一张留在自己面前。

      “写下来。”他说,声音低了几分。

      “写什么?”

      “你想从这里得到什么。”沈砚洲拿起笔,蘸了墨,却没有立刻下笔,目光落在空白的纸条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写完了,交换。”

      晏秋风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条,沉默了一瞬。

      她拿起笔,蘸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她想了很久。

      她想从沈砚洲那里得到什么?是拖住婚事的助力?是留在书院的机会?还是……更深层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在藏书楼说过的话——“希望最后走的路,是自己选的”。

      自由。

      她想要的是自由。

      不被家族捆绑、不被命运推着走的自由。哪怕最后走的路和家族安排的一样,她也希望那是她自己选的。

      她落下笔,写下了两个字。

      与此同时,她听见对面传来笔尖落在纸上的细微声响。

      两人同时搁下笔。

      沈砚洲将他的纸条折好,推过来。晏秋风也将自己的纸条折好,推过去。

      他们同时展开。

      晏秋风低头看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潇洒飘逸,一笔一划都透着主人的随性——可那两个字,却让她的心猛地收紧了。

      自由。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沈砚洲。

      沈砚洲正看着她的纸条,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很久没有动。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自由。”沈砚洲将这两个字念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一碗极苦的药,“三娘子想要的是自由。”

      晏秋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方才那个对视时的感觉——那不是在试探,不是在博弈,而是在确认。确认对方和自己是不是同一种人。确认这世上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这牢笼之中,也想要挣脱出去。

      “夫子写的也是自由。”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所以夫子在和光阁,不是为了……”

      “不是为了什么?”沈砚洲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苦涩,又像是释然。

      “不是为了培养人脉?不是为了制衡世家?”晏秋风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亮得惊人,“夫子方才说书院没有那条规矩,可夫子说可以为我新添一条。夫子能为我破例,说明夫子在书院有说一不二的权力。这样一个费尽心思经营书院的人,想要的却是自由?”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冒犯——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沈砚洲说话,不是学生跟夫子说话的语气,而是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说话的语气。

      沈砚洲没有生气。

      他看着她的目光变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进去似的。

      “三娘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之所以费尽心思经营一切,恰恰是因为他不自由?”

      晏秋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没有慵懒,没有温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疲倦——不是身体的疲倦,而是灵魂的疲倦。是一个在牢笼中挣扎了很久、快要耗尽力气的人,忽然被人看见了。

      “夫子……”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沈砚洲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却让晏秋风觉得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三娘子,你方才问我想要什么,”他说,将她的纸条折好,收入袖中,动作很轻,像是在收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我现在告诉你——我想要的东西,和你在纸条上写的一样。”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暗夜中的灯火,微弱却坚定。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想要的,我帮你。”

      晏秋风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沈砚洲靠在椅背上,姿态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熄灭,“你想拖住婚事,想在书院多待些时日,想让你的父亲给你更多的时间——这些,我帮你。”

      晏秋风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来的时候,是带着“假意柔情”的心思来的。她想接近他,想利用他的地位帮自己拖住婚事,她甚至做好了在他面前演戏的准备。可此刻,他看穿了她的伪装,她没有从他脸上看到嘲讽,没有看到轻视,只看到了两个字——

      我懂。

      “夫子为什么愿意帮我?”她问,声音有些发紧,眼眶微微泛红——她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也许是因为“自由”那两个字,也许是因为他看穿了她却仍然愿意帮她,也许是因为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问她“你想要什么”,并且认真地把她的答案收进了袖中。

      沈砚洲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移开了目光,像是怕多看一秒就会心软似的。

      “因为三娘子之前说的那句话,”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人只要还能选择去哪里躲雨,就还没有到绝路’。这句话,我记下了。”

      晏秋风微微一怔。

      她想起那日在藏书楼,她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时候她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没想到他记在了心里。

      “所以夫子是在报答我?”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沈砚洲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随你怎么想。”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后面,从架子上取下一本空白的册子,翻开,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将那张纸撕下来,递给晏秋风。

      晏秋风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云隐书院学规:凡入院学子,须修满一年课业,方准结业。中途退学者,需由书院主事核准,方可离院。”

      她看着这行字,抬起头看向沈砚洲。

      沈砚洲靠在书案边,双手抱胸,神态闲闲的,像个做惯了坏事的老狐狸。

      “这条学规,从今日起生效。”他说,“你父亲要是催你回去,你就把这条规矩给他看。他要是还不放心,我亲自修书一封,告诉他书院有书院的规矩,不是他想让女儿回去就能回去的。”

      晏秋风看着手中的“学规”,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嘴角弯起的弧度比平时多了几分,眼角微微弯着,像是春天里化开的第一捧雪,露出底下嫩绿的草芽。

      沈砚洲看着她的笑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移开了目光。

      “多谢夫子。”晏秋风将那张“学规”仔细折好,收入袖中,与那只海螺放在一处。她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这一次的礼比平时多了几分真诚。

      沈砚洲摆了摆手:“三娘子不必多礼。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光。

      “下次送点心,可以少放些糖。甜得齁。”

      晏秋风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她垂下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淡定,可那淡淡的红晕出卖了她:“学生记下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三娘子。”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方才说,暂时还没有想好能拿什么来换。”沈砚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慵懒而随意,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温度,“不用急,慢慢想。我等得起。”

      晏秋风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他就会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晏三娘子该有的表情,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被人看穿了之后,又被人温柔地接住了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的松涛声依旧,阳光落在青石小径上,斑驳陆离。青棠抱着空食盒在院门外等着,看到她出来,松了一口气:“三娘子,您怎么去了这么久?沈夫子说什么了?”

      “没什么。”晏秋风往前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袖中的那张纸条贴着她的手腕,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温度,“他说点心太甜了。”

      青棠一愣:“啊?那下次少放些糖?”

      晏秋风没有回答。

      她的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只海螺光滑的外壳,还有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她将它们握在手中,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窗外的阳光很好,松涛阵阵,像是海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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