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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蘅的新生 你要谢就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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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被调入书院的第三天,晏秋风才在藏书楼里遇见了她。
藏书楼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窗子开得大,山风穿堂而过,吹得书架上的书页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从西窗照进来,将整个楼层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晏秋风一上楼,就看见阿蘅蹲在角落里的书架前,正踮着脚往最高层塞一本书。她比前些日子脸上气色好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蜡黄蜡黄的,眼底的青黑也淡了许多。
“阿蘅,需要帮忙吗?”晏秋风开口,声音不大。
阿蘅回过头来,看见是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她顾不得捡,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晏三娘子!”
这一跪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阿蘅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奴婢知道,是您救的奴婢……奴婢这条命,是三娘子给的……”
晏秋风微微蹙眉,弯腰去扶她:“起来,地上凉。”
阿蘅不肯起,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木地板上:“三娘子的大恩大德,奴婢这辈子都记得……”
“我说了,起来。”晏秋风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伸手握住阿蘅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阿蘅站起来后还在哭,用袖子胡乱擦着眼睛。晏秋风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掏出帕子递了过去。
“擦擦。”她说,语气淡淡的,“哭成这样,待会儿眼睛可要肿成桃子了。”
阿蘅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又吸了吸鼻子,总算把眼泪止住了。她红着眼眶看着晏秋风,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感谢,又觉得感谢太轻了,说不出口。
晏秋风看着她,忽然问:“手上还疼吗?”
阿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臂。那些伤痕还在,但已经褪了大半,新伤没有再添,旧伤也在慢慢好转。
“不疼了。”阿蘅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来了书院以后,再也没有人打奴婢了。”
晏秋风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那本书,随手塞进了书架的空隙里。她的动作一气呵成,像在自己家一样,没有半分不自然。
“夫子心善,”她说,声音清清淡淡的,“你要谢就谢夫子。”
阿蘅摇了摇头,红着眼睛认真地说:“奴婢知道,是三娘子跟夫子说的。夫子是看在三娘子的面子上,才肯帮奴婢的。”
晏秋风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好好做事。”她说,“书院的差事清闲,比你在周家强。等过些日子,夫子会跟周家说把你正式转入书院名下,到时候你就是书院的人了,周家管不着你。”
阿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拼命地点头。
晏秋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楼梯口。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阿蘅的声音
“三娘子!”
她停下脚步,侧过头。
阿蘅站在书架旁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脸映得亮堂堂的。她看起来还是那个瘦弱的、怯生生的小丫头,可她的眼睛里有光了,那是一种被人看见之后,重新燃起的、对活着的期待。
“三娘子,”阿蘅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奴婢会好好做事的。奴婢一定不会给三娘子丢脸。”
晏秋风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嗯。”她说,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楼下传来青棠的声音:“三娘子,书还完了吗?该回去了,傍晚还要去和光阁呢。”
晏秋风的声音淡淡的:“还完了,走吧。”
主仆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藏书楼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书页的沙沙声。
阿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晏秋风给她的帕子,低头看了很久。
帕子是月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枝瘦梅,针脚细密,和晏秋风袖口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阿蘅将帕子珍重的捏在手中。
晏秋风走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不急不慢,沈砚洲上了二楼。
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墨色绦带,手里拿着一卷书,当是来找资料的。看到阿蘅站在书架前呆站着,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沈夫子。”阿蘅慌忙行礼,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砚洲点了点头,目光从她手中的帕子。露出的那一角月白色和瘦梅上掠过,没有说什么,径直走向了最里面的书架。
阿蘅赶紧埋头继续擦书架,大气都不敢出。
沈砚洲在最里面的书架前站定,随手抽出一本书,翻开,目光却不在书上。
他听见了。
他方才从楼梯上来的时候,刚好听见了晏秋风和阿蘅的对话。藏书楼的木质结构本就不隔音,楼板薄,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传得满楼都是。
他听见晏秋风说“夫子心善,你要谢就谢夫子”。
他听见阿蘅说“奴婢知道,是三娘子跟夫子说的”。
他听见晏秋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好好做事”。
就这么几句。没有邀功,没有炫耀,甚至没有承认自己做了什么。她轻描淡写地把功劳推给了他,好像从头到尾她只是一个传话的人。
可沈砚洲知道,没有她,他不会帮阿蘅。
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帮,而是因为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阿蘅。
书院里有那么多杂役、婢女、书童,他每天从他们身边走过,从不会多看他们一眼。不是冷血,是习惯了。在这个世界上,上位者看不见下位者,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走路的人不会在意脚下的蚂蚁,不是残忍,是看不见。
可晏秋风不仅看见了,她还弯下腰,伸出手,把那只蚂蚁从水坑里捞了出来。
沈砚洲靠在书架上,手中的书一页都没有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上,眼神有些空,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人。”他低声念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方才晏秋风说“你要谢就谢夫子”的时候,阿蘅说了一句“夫子是看在三娘子的面子上”。晏秋风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好好做事”。
她在帮他做好人。
明明从头到尾都是她在操心,调查、布局、课堂上的指桑骂槐、台阶上的桂花油、跑到听松居来求他出面,可她把这些都藏了起来,把“好人”的名头推给了他。
沈砚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这一辈子,被人叫过很多名字——王爷、殿下、夫子、纨绔、闲人、笑面虎。可从来没有人叫过他“好人”。
从来没有人。
因为他从来就不是。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面具戴得太久了,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底下那张脸长什么样。但他心里清楚,那张脸不好看。那是一张冰冷的、算计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脸。那是一个在十五年前就死过一次的人,从那以后活着的每一天,都在为同一个目标铺路。
十五年前。
沈砚洲闭上了眼睛。
藏书楼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他的意识顺着那阵风,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一年他七岁。
镇南王府的花园里种了一大片杏树,每到春天,杏花开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他最喜欢在那片杏花林里跑来跑去,母妃追在后面,笑着喊他“砚洲慢些,别摔了”。
母妃生得极美,是金陵城中有名的美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她给他讲嫦娥的故事,讲玉兔捣药,讲吴刚伐桂。他怕打雷的时候,她把他搂在怀里,把海螺贴在他耳朵上,轻轻地说:“听,这是海的声音。海很大很大,雷声到了海上,就变小了。”
那只海螺,他留到现在。
七岁那年的秋天,杏叶黄了,母妃忽然病了。
他记得那天父亲从宫里回来,脸色铁青,像是被人抽干了血。他冲进母妃的卧房,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然后关上门。沈砚洲趴在门缝里看,看见父亲跪在母妃床前,握着母妃的手,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哭。
他想推门进去,被侍从拦住了。侍从说“王爷和王妃有话说,殿下在外头等着”。
他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母妃就没了。
对外说是“暴病而亡”。可沈砚洲不信。他前一天还跟母妃一起吃了桂花糕,母妃精神好得很,还说要给他做一件新袍子,用他最爱的月白色布料。怎么会说病就病,说没就没了?
他崩溃的问了父亲。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砚洲,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人的命,就是比另一些人的命轻。”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他懂了。
母妃不是病死的。是被当时的圣上,现在该称先帝的人赐死的。一杯毒酒。理由是“镇南王妃不敬”,可真正的原因是镇南王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皇帝要给他一个警告。杀不了镇南王,就杀他的王妃。
母妃替父亲死了。
沈砚洲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在打雷的时候怕过。
不是不怕了,是没有人可以怕了。
海螺还在,搂着他、给他贴海螺的人,不在了。
后来父亲也战死边疆,他用了十年的时间,说服自己不去恨先皇帝——不是因为原谅了,而是因为恨一个死人没有意义。先皇帝在他十一岁那年驾崩了,死在了龙椅上,据说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可恨意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现在的皇帝是先皇帝的儿子,一个软弱得不像话的人。登基十余年,朝政被外戚把持,太后一族权倾朝野,皇帝名为天子,实则傀儡。边关告急,赈灾银两被贪墨,官员卖官鬻爵,百姓民不聊生。这些事,皇帝不是不知道,是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沈砚洲见过他。在宫宴上,在朝堂上,在各种不得不露面的场合。皇帝对他笑,客客气气地叫他“皇兄”,可那笑容底下是深深的忌惮——不是因为沈砚洲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沈砚洲姓沈。沈家的祖上随太祖打天下,太祖说过“与沈家共享天下”。这句话,每一代皇帝都记得,每一代皇帝都害怕。
所以每一代皇帝都在打压沈家。削藩、夺权、监视、试探。到了沈砚洲这一代,镇南王府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子,有王爵的名头,没有实权;有王府的架子,没有底气。
可沈砚洲不想就这样算了。
不是因为他放不下仇恨,母妃的仇,先皇帝已经死了,他报不了了。可母妃的死,不是一个皇帝一个人的错,而是一个制度的错。是一个“皇帝可以随便杀人”的制度的错。是一个“上位者可以看不见下位者”的制度的错。
他想要改变这个制度。
有了至高的权力,应当也有拥有自由去做改变吧?也为了让这世上少一些像母妃一样无辜死去的人,少一些像阿蘅一样被打骂却不敢出声的人,少一些像晏秋风一样被困在牢笼里想要自由却无处可去的人。
他也想要一个更好的天下。
在这个天下里,一个人的命不会比另一个人的命轻。
在这个天下里,那些被看见的人,不会因为“看见了”就惹上麻烦。
他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也许是七岁那年趴在门缝里看到父亲跪在母亲床前的那一刻,也许是十一岁那年听说先皇帝驾崩、发现自己连恨都找不到对象的那一刻,也许是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读到《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那一刻。
也许是更近的——晏秋风在课上说的那句“能护住身边之人,方谈得上护天下”。
他当时听了,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
护住身边之人。
他连母妃都护不住。他连阿蘅都看不见,如果不是晏秋风,他永远不会注意到那个被周明远打得遍体鳞伤的婢女。
一个连身边之人都护不住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心怀天下?
可晏秋风说得对。不是因为你护得住,你才去做;而是因为你做了,你才有可能护得住。
他帮阿蘅,不是因为他是好人。他从来不是好人。他帮阿蘅,是因为晏秋风让他看见了他本该看见却没有看见的东西。
沈砚洲睁开眼睛。
夕阳已经落了大半,藏书楼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书架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他把手中的书塞回书架,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阿蘅。
阿蘅还蹲在角落里擦书架,擦得很认真,每一格都擦得干干净净的,连书架顶上的灰都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抹过了。她的动作比前几天利落了许多,不像刚来时那么小心翼翼、缩手缩脚的。
沈砚洲站在楼梯口,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阿蘅。”
阿蘅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低着头:“夫、夫子。”
“做得不错。”沈砚洲的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藏书楼的整理就交给你了。好好干,过些日子我跟周家说,把你正式转过来。”
阿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拼命忍着,声音发颤:“多谢夫子……多谢夫子……”
沈砚洲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下了楼梯。
走出藏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像是被谁用画笔潦草地抹了一笔。山间的雾气慢慢升起来,将远处的松林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沈砚洲沿着青石小径往听松居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两个身影正沿着小径往东厢的方向走。月白色的褙子,随云髻,白玉兰簪,是晏秋风和青棠。
青棠正在说什么,晏秋风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她走得不快不慢,裙裾在青石地面上轻轻曳过,不留一丝声响。她的姿态依旧是端方的、清冷的、滴水不漏的,可沈砚洲现在知道,那层清冷底下藏着什么。
藏着怕打雷的小女孩,藏着一个会对素不相识的婢女说“我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的灵魂。
青棠不知说了什么,晏秋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很浅很浅的弧度,转瞬即逝,可沈砚洲捕捉到了。
那个笑容,比夕阳还暖。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她转过一个弯,消失在青石小径的尽头。
夜风吹来,带着松木的清香和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他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嘴角又弯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
“好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这辈子,杀人放火的事没做过,但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的事,没少做。他在朝堂上布局,在世家之间挑拨离间,利用和光阁培养自己的人脉和棋子。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那个遥远的目标一个有朝一日,他可以站在最高的位置上,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担心身边的人会突然消失。
可晏秋风说他是个好人。
因为他在她的请求下,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婢女。
他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温暖。
也许都有。
也许不只是这些。
他加快脚步,往听松居走去。夜风吹起他的衣袂,松木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淡淡的,像远山的雾气。
有些事情,他心里清楚,只是还不打算去想。
比如为什么他会在藏书楼里站那么久,就为了听她说一句“你要谢就谢夫子”。
比如为什么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枕下摸出那张写着“自由”的纸条,看了又看,折好,放回去。
这些事情,他还不打算去想,但迟早是要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