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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藏书楼困雨 你想走自己 ...
藏书楼在后山的半腰上,离和光阁约莫一炷香的脚程。
那是一座三层的木楼,依山而建,飞檐翘角掩映在苍翠的松柏之间。楼中藏书万卷,据说有不少是前朝留下的孤本善本,平日里少有人来,连打扫的书吏都带着几分懒散,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晏秋风是午后才来的。
她本想去寻一本《盐铁论》的注本,课上沈砚洲提及过,她记在了心里。这些日子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沈砚洲在课上随口提到的书目,她都会记下来,课后找来读。不是刻意讨好,而是她渐渐发现,这个人看似漫不经心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深意。他提到过的书,往往和时局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但今日她来藏书楼,倒不全是为了这本书。
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这几日她心里乱得很。家中来了信,虽然她还没拆,但从送信时母亲身边孙娘子含蓄的语气来看,八成又是提亲的事。她才十六岁,可晏家的女儿向来嫁得早,大姐晏春华十五岁便出了阁,二姐晏夏月有从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她之所以还能拖到今日,全因父亲对她期望最高,想给她挑一门最好的亲事。
“最好的亲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最能给晏家带来助益的亲事。至于她喜不喜欢那个人,开不开心,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她理解,也接受。
可理解归理解,接受归接受,心底深处那个微弱的、想要为自己活一次的声音,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它只是被压得太深太深,深到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来云隐书院,是她争取来的。
父亲原本想让她直接相看定亲,是她主动提出想去和光阁学习权谋之术,说“女儿若能学成,将来辅佐夫君,于家族更有益处”。父亲被她说动了,这才松了口,允她带着准嫁的夏月一起来书院住上一年。
一年。
她只有一年的时间。
一年之后,她还是要回到金陵,回到那个被安排好的命运中去。
所以她格外珍惜这一年的每一日。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书,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个让她越来越看不透的沈夫子。
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晏秋风从书页上抬起眼,透过雕花木窗往外一看,天色阴沉,山间的雾气骤然浓了几分,松涛声比平日大了许多,呜呜咽咽的,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山间奔腾。
要下雨了。
她皱了皱眉,合上书,起身打算离开。
刚走到楼梯口,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转瞬之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天地间拉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幕。雨水打在瓦檐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啪啪啪啪,像是千万颗珠子同时砸落,溅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晏秋风站在楼梯口,看着门外那片雨帘,沉默了。
青棠今日被她留在院中整理书匣,没有跟来。她一个人来藏书楼,本来想着取了书就回去,不过半个时辰的事,谁想到天公不作美。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雨势不见小,反而越来越大。山风裹着雨雾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沾湿了她的袖口。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廊深处,靠着柱子站定。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她转身走回书架前,抽出了方才未读完的那本《盐铁论》,在窗边找了个干净些的位子坐下。窗外的雨声很大,大到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她却出奇地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天色更加暗了,藏书楼中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暗色中。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木楼梯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不急不慢,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散漫劲儿。
晏秋风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书页上,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字上了。她的耳朵在捕捉那个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上楼了,拐过楼梯拐角,踏上三楼的楼板。
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三娘子。”
那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好像在这个下雨的午后,在藏书楼的角落里遇见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晏秋风终于抬起头。
沈砚洲站在三步开外,一身竹青色的直裰被雨水打湿了肩头,颜色深了一块,像水墨画上不小心滴落的浓墨。他的头发也有几缕湿了,贴在脸侧,衬得那张本就风流的脸多了几分不羁。他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还在往下滴水,显然是淋着雨过来的。
他看着她,唇角微扬,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
“倒是巧。”他说。
晏秋风合上书,站起身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夫子安好。”
沈砚洲摆了摆手,将那把还在滴水的伞靠在门边,随意地在她对面坐下。他坐的姿势很放松,一条腿曲着,手臂搭在膝盖上,丝毫没有夫子该有的端正,倒像是来郊游的。
可晏秋风注意到一件事,他坐下之后,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转向了窗外。
他看雨的眼神,不像是在赏景。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厌倦,又像是疲惫,更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可以暂时卸下肩上的担子,喘一口气。
他好像不高兴。
这个念头在晏秋风心中冒了出来,他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神已经恢复成了惯常的慵懒温和。她应该是从他进门时那个望向窗外的瞬间捕捉到的,那个瞬间太短了,她也说不清楚。
可他不知道,晏秋风这个人,从小就善于观察。
“三娘子怎么一个人在此?”他问,目光扫过她面前的书,“青棠呢?”
“留在院中了。”晏秋风答得简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学生来寻一本注本,不想遇上了雨。”
“《盐铁论》?”沈砚洲看了一眼书封,挑了挑眉,“课上提过一次,难为你记住了。”
晏秋风垂眸:“夫子讲得通透,学生不敢忘。”
沈砚洲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晏秋风听出了一丝不对。
他在笑,可他的眼睛没有在笑。就像他此刻虽然坐在这里跟她说话,可他的心不在这里,他的心还留在那个让他不高兴的事情上,被什么东西拽着,沉甸甸的。
藏书楼中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晏秋风重新坐下,翻开书,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在想,他为什么会来这里。这样大的雨,他大可以在书房里喝茶听雨,何必冒雨跑到山上来?
除非……
他想一个人待着。
就像她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原来他也会想要躲开人群,找一个安静的角落,一个人待一会儿。原来那个在课堂上谈笑风生、八面玲珑的沈夫子,也有不想被人看见的时刻。
“夫子今天,”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盖过雨声,“好像不太高兴。”
沈砚洲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唇角甚至还挂着那抹散漫的笑意,可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快,快得像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又立刻关上了。
“三娘子何出此言?”他的语气随意,“下雨天来藏书楼躲个清静,就是不太高兴了?”
“不是因为这个。”晏秋风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课上回答问题,“学生冒昧,是因为夫子方才看雨的眼神。那眼神不像是在躲清静,倒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夫子是带着心事来的。”
堂中安静了一瞬。
沈砚洲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柱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
“三娘子,”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说话太直了?”
晏秋风垂下眼:“学生逾矩了。”
“不是逾矩。”沈砚洲的语气有些奇怪,像是在品评一道菜,又释然笑说“是……太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的,可那种上扬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上扬是游刃有余的、掌控全局的,此刻的上扬却带着一丝自嘲,像是一个被人拆穿了把戏的人,无奈地笑了笑。
晏秋风抬起头,看向他,“夫子为什么一个人来?”
沈砚洲微微一怔。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那三娘子先说,你为什么一个人来?”
这是一个交换。
晏秋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慵懒,没有温和,只有一种认真的、等待答案的注视。她忽然觉得,如果她现在说一句场面话,比如说“学生只是来寻书”他一定看得出来。他会笑笑,然后这个话题就过去了,两个人继续维持着夫子与学生的体面,安安静静地坐等雨停。
可她忽然不想说场面话。
可能是因为下雨天,可能是因为藏书楼的光线太暗,也可能是因为她从他身上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东西,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想要喘一口气的感觉。
“学生来寻书不假,”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也是因为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沈砚洲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书院里的人太多了。”晏秋风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山间的小溪流过石头,“人多,话就多,话多,心就乱。学生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心整理一下。”
“整理什么?”沈砚洲问。
晏秋风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越界了。他问得太深了,她不应该回答。可她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忽然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也没什么。反正雨这么大,反正这里是藏书楼,反正……他是一个不会把她说的话告诉别人的人。
这点她莫名地笃定。
“整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说。
沈砚洲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家中对学生的期望很高,”晏秋风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送学生来和光阁,是希望学生学成之后,能辅佐未来的夫君,为家族争光。这些学生都明白,也愿意为家族尽力。”
她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上。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
“可是,”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学生有时候会想,如果学生是个男子,是不是就不用靠婚嫁来为家族尽力了?如果学生能自己走出一条路,是不是就不用把自己的一生押在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身上了?”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觉得有些失言,微微抿了抿唇,垂下眼睫。
“学生说多了。”
沈砚洲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晏秋风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她怕在他脸上看到同情,或者更可怕的,那种看透了她心思之后的、意味深长的审视。
“三娘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想走自己的路,有没有想过那条路是什么样子的?”
晏秋风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她以为他会像所有人一样,告诉她“你是晏家的女儿,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或者像父亲一样,用一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秋风,家族需要你”。
可他没有。
他问她想走的那条路是什么样子的。
好像……只要她说得出来,他就能帮她找到那条路似的。
“学生还没有想清楚。”她如实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学生只知道,不想被人推着走。哪怕最后走的路是一样的,学生也希望那是自己选的,不是被人安排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
原来那个在心底深处藏了很久的声音,说的是这个意思。
不是不想为家族尽力,不是不想嫁人,而是想自己选。
沈砚洲看着她,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变化。不是欣赏,不是怜惜,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感情,像是共鸣,又像是叹息。
“自己选。”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酒。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声。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空的,没有笑意;这一次的笑虽然很淡很淡,却带着一丝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松动,像是一扇紧闭了很久的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三娘子有没有想过,”他说,语气随意了许多,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木纹上,“世上的人,大多身不由己。你以为只有女子要靠婚嫁来定终身?男子也一样。生在什么人家,长在什么环境,走什么路,做什么事,大半都是被安排好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你至少还有得选。哪怕只是在‘被安排的路’和‘自己选的路’之间选,那也是一条路。有些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晏秋风听着他的话,心中微微一震。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说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可他是王爷。当朝唯一一位异姓王。在所有人眼里,他锦衣玉食,闲散风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是抱怨诉苦,只是随口一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正是这种“随口一提”,让晏秋风觉得,他心里的枷锁,好像比她重得多。
“夫子,”她轻声说,“您方才说,您没有选择的余地。”
沈砚洲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微动。
“可您今天来了藏书楼。”晏秋风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像落在实处,“您选择了一个人待着。这难道不是选择吗?”
沈砚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学生虽然不知道夫子为什么不高兴,也不知道夫子为什么觉得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晏秋风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春风拂过湖面,“但学生觉得,一个人只要还能选择去哪里躲雨,就还没有到绝路。”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一声闷雷,轰隆隆的,震得木窗嗡嗡作响。
晏秋风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怕打雷,从小就怕。但此刻她正说着话,不好表现出来,只能悄悄攥紧了手中的书页,眉头微微蹙起。
沈砚洲注意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海螺,巴掌大小,壳面光滑,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螺口处还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一看就是随身携带了很久的东西,边角被磨得圆润发亮。
“用这个。”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借一把伞,“堵住耳朵,雷声就小了。”
晏秋风看着那只海螺,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她将海螺贴在耳边,螺壳中传来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声响,像是山间的风,又像是远方的潮汐,一波一波的,绵长而温柔。那声音盖过了雷声的沉闷,将她的耳朵填得满满的,仿佛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片温暖的海水中。
雷声还在窗外轰隆作响,可落在她耳朵里,已经变成了远远的、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她放下海螺,抬起头看向沈砚洲。
“夫子随身带着这个?”
沈砚洲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声音淡淡的:“小时候怕打雷,母妃给的。后来长大了,不怕了,但习惯了带着。”
他顿了顿,向她笑笑,却和她之前看到的那些笑都不一样,带着一丝怀念的、柔软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儿时母妃走后,每逢打雷,我就把它贴在耳朵上。”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听着里面的潮声,就好像她还在身边。”
晏秋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同情的话太冒犯,沉默又显得冷漠。她只是将海螺重新贴在耳边,听了一会儿,然后拿下来,双手捧着,递还给他。
“谢谢夫子。”她说,“雷声确实小了。”
沈砚洲看着那只被递回来的海螺,没有立刻接。
“三娘子留着吧。”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我那里还有。”
晏秋风看着手中的海螺,又看了看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说的话和做的事,总是对不上。他说自己“不怕了”,可他还带着海螺。他说“习惯了带着”,可他把母妃留给他的东西借给了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学生。
口是心非。
她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
沈砚洲注意到了她的笑,挑了挑眉:“笑什么?”
“没什么。”晏秋风将海螺小心地收入袖中,抬起眼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睛中此刻多了一丝促狭的光,“学生只是在想,夫子方才说‘没有选择的余地’,可夫子今日来了藏书楼,又把海螺借给了学生,夫子的选择,好像比您自己以为的要多。”
沈砚洲微微一怔。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下来,雷声也远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树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金色的光线穿过湿漉漉的树枝,在藏书楼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是从眼底漫上来的笑,像是一池被冰封了很久的水,终于在阳光下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波光粼粼。
“三娘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喟叹,“你这张嘴,不去做说客可惜了。”
晏秋风垂下眼,耳根悄悄红了。
她没有接话,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她真的觉得他有选择,就像她希望自己有选择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沈砚洲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不是心动,至少他此刻不会承认那是心动。那是一种更久违的、更原始的情感,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点光。
那光很弱,只是一句无心的话,一个不经意的笑容,一只被递回来的海螺。
但在这阴雨连绵的下午,在藏书楼陈旧的书墨香中,那点光照进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里,让他忽然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看穿他的口是心非,还有人会告诉他“你的选择比你以为的要多”。
很多年以后,当沈砚洲回想这一日,他会觉得,一切就是从这个海螺开始的。
可此刻他只是站起身,拿起门边那把已经半干的伞,朝晏秋风点了点头。
“雨小了,三娘子早些回去。”
他抬步要走。
“夫子。”
他停下脚步。
晏秋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清淡淡的:“夫子今天来藏书楼,是因为不高兴。那夫子现在回去,心情可好些了?”
沈砚洲背对着她,沉默了一瞬。
“好多了。”他说,声音不大,却很认真,“多谢三娘子。”
他走下了楼梯。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板上渐行渐远,这一次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晏秋风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只海螺。
她低头看着它,忽然将它贴在耳边,听了一会儿潮声。
潮声起起伏伏,像一个人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将海螺收入袖中,拿起那本《盐铁论》,走出了藏书楼。
雨后的山林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树叶上挂着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里,除了草木的清香,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
像是松木香。
像他身上的味道。
这个念头让她加快了脚步,心跳也随之慢不下来。
大家害怕打雷的话都会做什么呢,应该是蒙着被子吧,总不能让夫子送一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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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藏书楼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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