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重逢 我要我们都 ...
-
晏秋风被囚在敌营的这几日,从没有一刻真正松懈过。
午后是营中最慵懒的时辰,值守的士兵昏昏欲睡,管束也松了大半,借着每日午后争取来的小半刻放风的时间。她慢悠悠地在划定的小范围内踱步,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四方山丘,栅栏排布,营帐错落的方位,眼底却将整片敌营的地形走势,高低死角,一点点默默镌刻在心。
白日观地形,入夜辨人声。
余下的时辰,她便安安静静待在羁押的帐中。不吵不闹,没有半分怨怼,只垂眸静坐,看似安分,耳朵却始终清醒地留意着帐外的动静。
敌营守卫的换班频次,交接口令,行走脚步的轻重缓急,甚至士卒闲谈的作息琐事,她日夜静听,细细分辨,一遍遍梳理核对,终于摸透了完整的轮换规律。
也正因这份极致的谨慎细致,她窥见了整个军营最隐蔽也最致命的空档。
是在天光将亮未亮,夜色尚未彻底褪去的寅时前后,营中所有值守士兵,都要集结前往主营点卯述职。
那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光景,整片营地守卫最为稀疏,戒备也最为松懈,是绝佳的出逃时机。
可光有时机,没有接应也是白瞎。
她孤身陷敌,四周皆是虎狼之师,一旦贸然出逃,无人接应,前路是茫茫荒山,后路是万千追兵,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胜算渺茫,她还不能赌。
只能隐忍等待,哪怕每一日的蛰伏都是煎熬,也依旧得稳住心神,静待最合适的破局之日。
这两日,鬼九将军时常抽空来帐中见她。
初见时的剑拔弩张,针锋相对早已淡去大半。这位常年征战沙场的铁血将领,见惯了趋炎附势,贪生怕死之辈,唯独对身陷囹圄依旧从容冷静,聪慧通透的“大梁公主”,藏着几分真切的赏识。
两人相对而坐,偶尔会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谈几句,话题无关战事博弈,只余下几分难得的松弛平和。
今日他来时,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晏秋风的手腕上,微微顿住。
纤细白皙的腕间,松松绕着一条别致的手绳。五彩丝线错落交织,掺入几缕金线,泛着细碎的微光,落在这满是肃杀感的军营里,显得格外鲜活温柔。
“你这绳结,倒是别致。”鬼九随口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晏秋风垂眸看着腕间的手绳,指尖轻轻蹭过细腻的丝线,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温柔。
“端午将近的旧俗罢了,奚国没有这样的习俗吗。”她轻声解释,“民间自古端午戴五彩绳,能辟灾驱邪,拴住平安,护孩童岁岁无忧。我自小习惯了,年年临近端午都会提前编来戴着,图个心安。”
她抬眼,瞥见鬼九眼底真切的兴致,便浅浅一笑,语气柔和:“将军若是喜欢,若寻得丝线,也替你编一条便是。”
鬼九闻言微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难得褪去一身杀伐戾气,微微颔首:“那便多谢公主,代我家中小女,谢过公主好意。”
这话落定,晏秋风心底轻轻一动。
没想到这般浴血沙场,杀伐果断的铁血将军,心底也藏着柔软的软肋,记挂着家中稚女。
心底的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缓缓漫开,她轻轻摇了摇头,真诚道:“不必言谢。令女有将军这般骁勇无畏的父亲护佑,自然岁岁安稳,年年无忧,哪里还需要五彩绳庇佑呢。”
话音稍顿,她抬眼望向帐外茫茫戈壁,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还有不尽的悲悯。
“只是一路而来,途经边关大小村镇,我见过无数流离的流民。许多孩童小小年纪便远离故土,衣食无着,在战火里颠沛求生,实在令人心疼。”
她的声音里带着细碎的无奈与期许,字字却皆是真心:“世人皆求平安,可这乱世浮沉,沙场喋血,多少无辜之人被战火裹挟。若世间太平无战事,山河安稳四海安宁,寻常百姓家的孩童,不必靠五彩绳祈福,不必靠父辈拼死守护,生来便能安稳度日,岁岁平安,那才是真正的圆满。”
寥寥数语,唯有最朴素的期许。
袁九朝静静听着,这一刻他周身凛冽的煞气散去,眉眼间染上几分沉思。
他半生戎马,征战四方,早见惯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早习惯了沙场的残酷,乱世的无常。日日深陷杀伐纷争,早已忘了太平盛世该是何等模样,也从未有人这般,轻轻浅浅几句话,道尽乱世苍生的苦楚。
这一刻,他眼前的女子逐渐清晰,好似不再是挟持的筹码,用来谈判的棋子。
她通透善良,心怀苍生,身处绝境却不怨怼,不狭隘,眼底始终装着烟火与人间,这份胸襟气度,远比寻常贵女,朝堂臣子更为难得。
帐中一时静谧无声,只剩帐外徐徐掠过风沙的风声。
晏秋风看着他沉凝沉思的侧脸,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这几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稍稍卸下。她总算窥见了鬼九心底温情柔软的一面,他也并非全然冷酷嗜血,是个人都会有软肋,有悲悯,有对太平的向往。
片刻后,鬼九回过神,恢复了几分将军的沉稳肃穆,淡淡颔首允了她刚才取丝线的请求,在另一处营帐应当有织补的丝线。
晏秋风得了准许,便起身缓步走出营帐。
白日的军营喧嚣嘈杂,士卒操练,兵刃相击的声响交织不断。她手持一缕寻来的彩线,随着一个小士兵慢慢走在营帐之间,再次默记营中值守点和路线,将出逃的每一处细节,在心底反复推演,查漏补缺。
时光匆匆流转,两日后,两军约定的谈判之期,如约而至。
这日天光清朗,风势微凉,吹散了连日的燥热,却吹不散两军对峙的凝重肃杀。
袁九朝整装完毕,一身铁甲凛冽,携一众精锐将士,押着晏秋风一同前往谈判之地。
晏秋风一身素色衣衫,虽身陷敌营多日,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沉静,不见半分狼狈怯懦。
她被士兵护在中间,看似体面,实则依旧是受制的人质,毫无自由。
遥遥的,对面烟尘四起,一队精锐铁骑快速驶来,阵型规整,气势凛然。
为首那人身着玄色锦甲,身姿挺拔如松,清贵卓然,纵使隔着遥遥距离,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轮廓,依旧让晏秋风的呼吸骤然一滞。
是沈临霄。
是她日夜思念的人。
短短一瞬,积攒多日的委屈,思念,惶恐,煎熬,尽数翻涌而上,狠狠撞在心口。
鼻尖猛的发酸,眼底瞬间笼上一层温热的水雾。
她好想不顾一切,冲过去飞奔到他身前,张开双臂抱住他,告诉他自己有多怕,有多想念。
可现实和理智死死拽住了她。
不行。
周遭全是敌军环伺,她此刻分毫异动,便会引来无尽祸患,不仅自救无望,更会打乱所有布局,拖累沈临霄,连累麾下将士。
千般情绪万般汹涌,最终尽压回心底深处。她迎着沈临霄望来的目光,缓缓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眉眼温柔从容。
别安心,我可以应对。
隔着遥遥旷野,这一眼一笑,无声传递着百转千回的情愫。
而对面马背上的沈临霄,在看清那道素色身影的刹那,一直以来冰封的沉稳冷静,也轰然裂开一道缝隙。万丈心绪瞬间翻涌滔天,层层叠叠压得他心口发闷。
是巨大的庆幸,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暂时落地,确认她平安无恙,是蚀骨的思念,日夜牵挂终于得见一面,是深入骨髓的愧疚,是护她不力,让她深陷绝境的自责,是铺天盖地的心疼,疼她孤身周旋,隐忍煎熬。更有熊熊燃烧的怒意,对着掳走她的鬼九,对着这场无端纷争。
无数情绪交织冲撞,几乎要冲破他常年克制的理智。
可他是三军主帅,是运筹帷幄的镇南王,千万将士在前,两军对峙在即,半分失态便是破绽。
他收紧拳头,掌心攥出薄汗,硬生生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面色依旧清冷肃穆,眉眼沉敛无波,无半分失态慌乱。
他勒紧马缰,翻身下马,声线低沉冷冽,自带上位者的疏离威严:“袁将军,别来无恙。”
没有多余寒暄,亦无半句私人情绪纠葛。
短暂对视过后,他微微侧身,将身侧的参谋推至身前,语气淡然:“具体交涉事宜,由本帐参谋代叙。”
他刻意退居幕后,不欲快速敲定谈判结果,只为拖延时间。
参谋心领神会,即刻上前开口,字字皆是周全妥帖的拖延之词。
先是以“此事事关重大,将军无法私自定夺,需禀明圣上,静待圣旨定夺”为由放缓节奏,又反复恳切叮嘱,务必善待公主,保全其身,承诺只要诚意相待,一切争端皆可坐下来慢慢商谈,万事皆有回旋余地。
句句温和又带着几分没法做主的无可奈何,字字拖延,不动声色便将谈判的节奏彻底放缓。
鬼九久经沙场,深谙权谋,隐约察觉出几分刻意,却无奈粮草逐渐空虚,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战役了。只能耐着性子,与参谋细细周旋答话。
周遭人声交错,气氛紧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两人交涉之上,无人留意被护在后方的晏秋风。
这转瞬即逝的空档,是她唯一的机会。
晏秋风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动,心脏狂跳不止,耳膜嗡嗡作响,紧张到了极致,她已有了对策。
她抬起头,目光牢牢锁住不远处的沈临霄,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临霄也看向了她,二人对视。
她缓缓抬起左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右肩上,侧脸微偏,极轻地将脸贴靠在肩头。
紧接着,她在胸前小心地比出一个向下的手势。
最后,唇瓣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的口形。
今夜。
短短两字,藏着她孤注一掷的所有谋划。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收回手,垂眸敛神,恢复了方才温顺安分的模样,仿佛方才所有隐秘动作,从未发生过半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浑身的血液都在极速奔涌,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凉。
遥遥对立的沈临霄,将她所有细微动作,尽数收入眼底。
沈临霄目光牢牢捉住她细微的动作,心神骤然一震。肩头相靠的姿势,刹那勾出河清县屋顶那一夜的记忆。那时夜色漫漫,她倦极倚在他肩头,静待东方破晓。向下的手势、无声的“今夜”二字,碎片在脑海飞速拼接。寅时。她选定的出逃时辰。短短瞬息,惊涛在心底翻涌。他不敢想象,她孤身被困敌营,是顶着何等凶险,才摸清营防空档,赌上性命向他递出邀约。
一瞬间,所有零散的线索尽数串联,他彻底明白了她的谋划。
他的秋风,被困多日,从未坐以待毙。
她一定是在无人知晓的绝境里,凭一己之力摸清了敌营的破绽,寻得了一丝生机,赌上性命。
谈判结束,看着她被士兵裹挟着被迫转身离去的单薄背影,一袭素衣在凛冽风里微微晃动,纤细得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沙卷走。
沈临霄漆黑的眼底,翻涌起汹涌复杂的情绪,心疼、敬佩、后怕交织缠绕。
他的秋风,从来都比任何人以为的更勇敢,更坚韧。
此刻沈临霄的心底已然做好万全决断。今夜寅时,他必亲自带队,在外围接应,护她全身而退。
若是接应顺利,自此岁岁不离。
若是途中生变,偶遇不测,接应无果,待到天光破晓,他便不再周旋拖延,即刻挥师进军,强攻敌营。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必要将她平安带回。
……
被押回营帐的路上,晏秋风心头被无尽的忐忑与不安填满。
她不知道沈临霄是否读懂了她的暗语,不知道他能否领会寅时的时机。她不敢深想失败的后果。
若是他未曾读懂,若是今夜无人接应。那她孤身出逃,便是自投罗网,前路绝境,再无生机。
可她别无选择。
困于此地,日日蛰伏,任人拿捏,终究是釜底游鱼,早晚任人宰割。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危机四伏,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生机,她也要奋力向前,冲出牢笼。
夜色如期笼罩荒原,夜幕沉沉,星月隐匿,整片敌营沉入寂静,只剩零星灯火摇曳,偶尔传来几声士卒巡夜的脚步。
万众俱寂,晏秋风屏气凝神,强忍住困意,静待寅时来临。
时辰一到,营中值守士兵尽数动身,奔赴主营点卯,周遭值守到了最稀疏的时刻。
她轻轻拉开一点帐帘,见外面果然没了看守,便放轻脚步,借着浓重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溜出营帐。
晚风微凉,拂动她的衣袂,周遭死寂得可怕,唯有她自己急促又压抑的心跳声,在耳边不断回响。紧张的情绪揪得她心口发紧。
一切都按照她推演的轨迹稳步进行,前路顺畅无阻。
可就在她快步穿行,即将抵达预设出逃的围栏缺口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伴着士兵慵懒的闲谈,由远及近。
有人!
晏秋风浑身瞬间僵硬,血液几乎骤然凝固。怎么还会有人在此处?寅时点卯,按理这片区域早该空无一人。这脚步声不急不缓,步步逼近,像是碾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寒意顺着脚底攀上身,来不及犹豫,晏秋风身形一旋,飞快扎进军械杂物堆积的死角。枯枝、破旧帐布层层交错,堪堪掩住她单薄身形。
这一刻,往日零散的记忆骤然翻涌,是那日在船舱,沈临霄手把手教她了隐匿藏身之法,教她绝境之中如何借物掩形,屏息敛迹,化险为夷。
那日所学的点滴自保之术,如今竟真的派上用场,成为她今日绝境求生的底气。
晏秋风死死蜷缩在杂物堆深处,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铁箱,连呼吸都不敢过重,极力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急促气息。
她微微垂头,透过杂物的缝隙,死死盯着那道渐行渐近的身影,眼底满是紧绷的警惕。
那是一个年纪尚轻的小兵,大概是遗漏值守,或是偷懒晚来巡查,步履松散,毫无戒备。
他慢悠悠地从旁走过,偶尔抬手打个哈欠,目光随意扫过四周,却始终未曾留意这片杂乱的死角。
一寸一寸,脚步声慢慢远去,渐渐消散在夜风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融在风里,她才慢慢泄出胸腔里憋住的一口气,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得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不敢多做停留,稍定心神,立刻起身,继续往前疾步穿行。凭着纤细瘦小的身形,她侧身挤入早已选定的两处较宽的木栅栏之间。
木栅边缘遍布尖锐木刺,刮破衣袖,在手背拉出细密灼痛的红痕。晏秋风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一点点侧身挪动,终于钻出围栏。身后囚笼遥遥静立,身前是无边荒野。
夜风骤然扑面,自由的空气裹挟着荒野的凉意。
身后是肃杀囚笼,身前是沉沉荒山。晏秋风不敢松懈,抬步便朝着黑山方向,全力奔去。
夜色未明,前路模糊,唯有天际一线曦光,隐隐指引着前路方向。她踉跄前行,步履匆匆,哪怕衣衫破损,满身尘土,双腿发酸,也丝毫不敢放缓脚步。
而数里之外,沉沉夜色之中,早有一队精锐铁骑悄然蛰伏,静默等候。
沈临霄一身玄色劲装,立在夜风之中,身姿挺拔,眉眼沉凝,周身气场肃穆凛冽。
自读懂她所有暗语的那一刻起,他便推算出她的出逃时机,连夜调遣沈家旧部精锐,提前蛰伏在外围,布好接应阵型,静待她冲破重围而来。
夜风漫漫,星河沉寂。分分秒秒等候,不曾有半分松懈。
不知等候了多久,漆黑的山道尽头,终于出现一道踉跄却坚韧的身影。
那人步履匆忙,身形单薄,带着一路奔波的狼狈,却又带着生生不息的希望,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奔赴而来。
是她。
是他此生的挚爱。
他再也绷不住长久自持的冷静,快步上前,手臂猛地收拢,将满身尘土、狼狈不堪的人牢牢箍进怀里。铁甲腕甲冰冷坚硬,硌着她单薄的脊背,力道重得近乎害怕一松手,她便会再度消失在夜色里。连日悬在心口的惶恐、无尽自责与蚀骨思念尽数堵在喉间,千言万语,最终只沉沉吐出一句,
“对不起,秋风。”
“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除非我死。”
晏秋风埋首在他衣襟间,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多日蛰伏强忍的惊惧轰然瓦解。她抬手死死环住他的腰,腕间象征着平安吉祥的五彩金线手绳蹭过他的衣料,微微发烫。眼眶灼热,声音还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我不要你死。沈临霄,我要我们都平平安安的好好活着。”
晨风轻拂,荒山寂寂,万物无声。晨光悄然穿透沉沉夜幕,熹微浅浅洒落,温柔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旷野风声漫卷,天边熹微撕开沉沉夜幕。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镇南王,在破晓微光之下,埋在她晏秋风的颈侧,一行滚烫的泪无声坠入她散乱的发丝,打湿她的肩头。
只有她知晓。
逃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