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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红疹 奚国必须将 ...

  •   不知道是不是晏秋风的错觉,这里的风总感觉比大梁的更烈些。

      卷着戈壁独有的粗粝沙粒,掠过各个营帐,呜呜地响。没有山林草木的清润,只有常年战火灼烧过后的枯涩,扑在人皮肤上,又干又沉。

      晏秋风跟着袁九朝踏出帐内,她脚步放得轻缓,看似随意地环顾四周,视线却极快极隐蔽地扫过周遭地势。

      这座敌军主营依山而建,背靠连绵叠嶂的黑山余脉,左右两侧皆是陡峭断崖,唯独正面一条窄道连通外界,是典型的易守难攻格局。她默默在心里辨着日头偏移的角度,山峦起伏的走向,一寸寸锁定了方位。

      大致距离瞬间在心底有了数。

      离大梁边关营地极远。远到凭她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徒步突围回去。

      心底不由得有些泄了气,一丝无力感漫上来,可转瞬就被她强行压下。

      还好,她早有预料。

      昨日在袁九朝帅帐仓促记下的布防总图,此刻还印在脑海里,只是隔了一夜,很多细碎隘口,伏兵暗点的标记,已经开始模糊。

      人的记忆不是铁铸的,没有纸笔可以描摹留存,只凭一会就全然记下,太难了。晏秋风更不敢留下半分痕迹,哪怕一丝干涸的茶水痕迹,若被发现都是致命把柄。她只能硬生生靠脑子死记,可时间拖得越久,记错一处,漏过一点,就有可能误导整场战局,连累万千将士。

      这是她眼下最大的软肋,也是最迫切要解决的事。

      细细回忆那张布防图,袁九朝这人,最擅长从绝境找胜算。奚国兵力本就远不及大梁,正面硬碰毫无胜算,所以他所有布局都藏在阴诡暗处。层层叠叠的埋伏点位,出其不意的偷袭隘口,隐秘的后备粮草中转站,全是为了以少胜多,乱中取胜。

      若是能把这幅完整布防图送回大梁军营,沈临霄根本无需妥协,更不用应下对方任何谈判条件。

      可难题也摆在眼前。她如今身陷敌营,一举一动皆被监视,连自由走动的资格都没有,谈何传递情报?

      思绪纷乱间,晏秋风突然想到,她当日独自进山测绘,随身的木炭条,还有手绘图纸,定然都遗落在了山谷草丛里。沈临霄那般细致缜密的人,找见这些东西,必定早已查清她不是意外失联。

      他一定知道,她是被敌军掳走了。

      可也正因知晓,他必定日日悬心,夜夜难安。

      一想到此处,晏秋风心口就微微发涩。她不敢深想他焦灼等候的模样,只能逼着自己冷静梳理前路。

      如今唯一的破局契机,只剩谈判。

      袁九朝必然会以大梁公主为筹码遣使议和,索要割地退让的天价条件。到那时,两军交涉、人员往来,便是她唯一能接触外界,伺机脱身,甚至传递消息的机会。

      只是她现在被禁足在自己的账内不许随意出去,连这军营内都没有摸清,她必须提前看好路线,备好后手。

      正凝神思虑,视线无意间扫过一旁的低矮丛草。细碎的枝叶,淡白的绒花,贴地而生。

      晏秋风的眼睛骤然一亮。

      是绒草。

      寻常山野随处可见的野草,无毒无害,唯独对她是例外。她自幼便有一桩怪毛病,肌肤天生敏感,独独对这绒草过敏。一旦触碰揉搓,不消片刻,皮肤就会起大片猩红疹子,连片蔓延,看着狰狞骇人,却不伤根本,只需静养半日便能消退,从无后患。

      从前在家里,踏青时常会偶遇,她一向避之不及,没想到今日在这绝境敌营,竟成了她唯一的机会。

      真是天赐良机。

      趁着袁九朝转身与麾下亲兵低语吩咐事务,无暇顾及她的间隙,晏秋风谎借捡手帕,指尖极快地拂过草丛,捻了几朵茸草,不动声色收进宽袖之中。

      动作自然轻浅,无人察觉半分异常。

      刚走了一盏茶的时间,风沙渐大。

      袁九朝抬眼瞥了眼天色,本来因二人对话激动的心情也逐渐平复,想着军营重地本不便展示,就语气淡漠道:“风大了,公主回帐歇息吧。”

      晏秋风温顺颔首,依言转身回帐,神色温顺安分,半点看不出异样。

      刚踏入帐内,隔绝外界视线,她方才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懈。

      垂落的袖中,指尖捏着那几缕绒草,触感干涩。

      她走到帐内无人角落,用指尖一点点用力,将草叶碾碎成细碎绒末。细细的草屑混着汁液,带着极淡的草木气息。她抬手,强忍着不适先轻轻抹在白皙的手背上,又侧过脖颈,细细敷在耳下颈侧细腻的肌肤上。

      不过片刻光景,细碎的红点便从皮肤底下冒了出来,密密麻麻迅速蔓延,转瞬就变为了连成片的猩红,从手背攀至手腕,从颈侧延至下颌边缘。

      红得刺眼,看着触目惊心,仿佛骤然染上了恶疾。

      时机刚刚好。

      晏秋风整理了一下衣服,这两天进食很少,本就气色不佳,她抬手轻轻抚着颈侧,眉峰微蹙,装出几分真切的孱弱不适。

      她缓步走到帐门处,掀起帐帘,对着门外值守的两名异族兵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沙哑说:“我身上急症发作,实在灼痛难忍,耽搁下去恐要撑不住。劳烦二位带我立刻前往袁将军的帅帐,我必须当面同他说明状况。”

      两名侍卫抬头望见她手颈间大片狰狞的红疹,脸色骤然一变。

      这位是用来谈判的关键人质,倘若在他们看管下出事,谁都承担不起罪责。他们不敢违抗,一人快步走在前头引路,另一人紧随其身侧看管,带着晏秋风径直往主帅大帐走去。

      不过片刻,一行人踏入了袁九朝的主帐。

      袁九朝一身戎装还未卸下,正对着沙盘排布军务,见到她不经传唤就被带进来,眉宇间瞬间翻涌浓烈的不耐与愠怒。

      他本就万分戒备,不愿让清醒状态下的她踏入帅帐半步。这里存放着全军核心布防总图,所有兵力埋伏,粮草据点尽数标注其上,机密万万不可外泄。

      可刚要厉声呵斥,视线落在晏秋风泛红溃烂一般的肌肤上,所有怒火瞬间僵在了嘴边。

      柔弱的少女静静立在帐中,白玉般的指尖有意无意的蹭着颈侧,肌肤上大片猩红狰狞刺眼,从手背蔓延而上,颈间更是连片绯红,看着煞是骇人。她本就肤色极白,这般突兀的红,更衬得面色苍白虚弱,眉眼间也染着浓浓倦色,一副病西施的模样。

      袁九朝脚步一顿,沉声道:“怎么回事?为何执意要来我的营帐?”

      晏秋风抬眼看向他,眼底似含着泪,语气轻缓无力,半分不似作假。

      “是我自幼带的旧疾,今天莫名发作。我久居深宫,少见风沙,本就体虚水土不服。每到陌生地域,或是久居密闭阴暗之处,便会突发这般红疹,又痒又灼,寻常汤药无用。”

      她垂眸看着自己通红的手背,语气添了几分真切的无奈:

      “若是一直闷在帐中,不见天光风露,疹子只会越蔓延越重,我怕…严重时会高热昏厥,伤及心肺,怕是撑不住多久。此地又无太医为我调理的药材,唯一稳妥的法子,便是多吹风,多晒太阳,透气疏郁,方能压制病情。”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没有露出半分慌乱心虚。

      袁九朝眸光沉沉打量她许久。

      “走近些,我看看。”

      从她苍白的面色,蹙起的眉峰,到肌肤上真实可怖的红疹,并没有半分伪装破绽。

      他征战多年,见惯沙场伤病,能辨真假虚实。眼前这病症看着突兀凶险,却不似中毒,倒真像是体质特殊引发的旧疾。他赌不起。如今谈判尚未开启,他绝不能让这个最关键的人质筹码出任何意外。

      就在袁九朝上前认真查看的空档,晏秋风借着抬手轻蹭颈侧,侧身的动作极自然地偏过头。

      视线越过他身侧,穿过那层轻薄通透的蝉翼纱屏风。

      后方悬挂的巨幅布防总图,完完整整再度落入眼底。

      这是她千载难逢的补全机会,她目光极致专注,细细扫过整张舆图。

      记忆里逐渐模糊的细碎点位,隐秘的粮草囤积暗营,侧翼薄弱隘口,奇兵偷袭路线…所有记不真切的细节,此刻都清晰展露。

      她的目光飞快掠过每一处标注,脑海飞速复盘补全。

      确认所有细节尽数锁入记忆,晏秋风随即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袁九朝身上,依旧是那副孱弱无奈,被疾病困扰的模样。

      袁九朝权衡片刻,终是松了口,“既如此,准你每日午后出帐透气半个时辰。”

      “只可在你居住的营帐周边活动,不得远离,不得私闯别处,更不许与营中兵士私语接触。若是安分,便可保你安稳静养,若是敢耍半分花招,后果自负。”

      “多谢将军。”晏秋风轻声应下,眉眼温顺,目的已然达成,她不急不躁,安分守礼,乖乖应下所有约束。

      袁九朝又冷声叮嘱侍卫仔细照看,严禁怠慢,这才示意侍卫将她送回居住的营帐。

      帐内重归安静。

      晏秋风立在原地,身上的疹子还在隐隐作痒,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第一步,成了。接下来,只需静待谈判开始,静待两军往来的契机,伺机传递情报,甚至寻机脱身。

      而此刻大梁边关的主营,早已是另一番暗流汹涌的局势。

      沈临霄端坐案前,拿着敌方刚刚送入营中的书函,粗糙的纸张被他攥出一道道折痕。袁九朝字迹张狂,拿错掳来的秋风当作景和公主肆意要挟,索要三座边关重镇,勒令大梁撤防退兵,限期三日答复,否则便要折辱人质。

      帐内诸将看完信函,怒火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请战声响彻营帐。

      “割地便是自断臂膀!万万不可答应!”
      “索性即刻起兵强攻,踏破奚国主营何须受人胁迫!”

      喧嚣之中,沈临霄垂着眼,面上覆着一层冰封似的平静,心底却翻着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悔恨与惶然。

      事出之后沈临霄便封锁了消息,让景和公主足不出帐躲了起来。未免军中还有细作,所有人都以为身陷囹圄的是养在深宫娇气的景和公主,只有他清楚,在黄沙囚帐里步步如履薄冰的是晏秋风。

      是他的疏忽大意让她替别人承受了这场无妄之灾。他比谁都清楚袁九朝生性阴狠反复,哪怕眼下对方需要人质作为筹码暂时留她性命,可一日谈判未成,她便多一日身处险境。

      他不能用国土换取她的平安,可贸然起兵围剿更是死棋。一旦兵戈骤起,被逼到绝境的袁九朝第一件事,便是处决人质。进退两难的重压沉沉压在肩头,待众人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是说不出的沉哑:

      “硬碰硬开战不可取,妥协割地他更是不要妄想。我们顺着袁九朝的心意答应和谈,但要追加一条要求,写进回信之中。”

      他抬笔,在回信上落下一段字:

      本帅携人亲自前去谈判,于两军交界之地荒草坡会面谈判,奚国必须将公主亲自带到现场,我方要亲眼核验人身安危,否则一切商谈作废。

      “袁九朝想要靠着人质榨取利益,就一定会答应这个要求。只要公主出现在谈判的空地之上,我就有半路截走她的机会。这是最稳妥的一条退路。”

      一众将领凝神细听,方才躁动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沈临霄继续拆解自己层层嵌套的谋划,
      “第一,回信假意示弱,答应愿意坐下来商讨退让条件,刻意表现出大梁因为人质安危束手束脚,以此麻痹袁九朝,让他放松对囚帐的严加管控,不会急于加害。同时借着拉扯谈判细节,无限向后拖延敲定最终协议的时间。奚国粮草枯竭部族疲敝,拖得越久,他们内心就越是焦躁。”

      “第二,表面收拢前线士兵,放缓城墙修补工事,做出投鼠忌器不敢主动开战的假象。暗地里拆分我军精锐,化整为零,分批伪装成逃难流民、边境行商,渗透到奚国主营外围的山林沟壑之中蛰伏待命,摸清外围所有关卡轮换时辰。就算正面营救失败,也能层层阻拦追兵,为她杀出一条脱身退路。”

      “第三,我亲自带队赴约议和,随行挑选暗卫扮作幕僚随从。我来拉扯博弈,吸引袁九朝全部注意,暗处的人手则紧盯人质所在方位,一旦看见公主现身,伺机制造混乱截人。倘若当场营救受阻,潜伏在外的队伍就顺势袭扰敌军外围哨塔,逼迫袁九朝分兵应对,拆分他的兵力优势。”

      “除此之外,传令蛰伏在奚国的暗哨,暗中散播主帅挟持人质久拖战事,只会耗尽部族剩余粮草的流言。动摇袁九朝后方部族人心,让他不敢把所有兵力全部死守在主营之中。”

      他说到此处,指尖轻轻抚过桌面上那张在山谷找到的晏秋风的手绘舆图,眼底翻涌着克制到极致的心疼。

      不知道此刻的她有没有被苛待刁难,他没有任何办法隔空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外围织起一张巨大的保护网,搅乱敌人的节奏,一点点瓦解对方,为她降低一丝一毫的危险。

      “我从不指望一场谈判就能逼退敌军,我所有的布局,初衷只有一件事。”沈临霄抬眼望向黑山的方向,语气轻却沉甸甸,“先护住她的性命,再谈家国城池。只要她能平安离开奚营,剩下的战局,我们再慢慢清算。”

      一旁的观澜轻声问道:“若是袁九朝防备过重,现场营救失败该如何?”

      “那我们就继续拖。”沈临霄眸色沉沉,“只要谈判的筹码还有价值,他就不会痛下杀手。我们一点点蚕食他外围的防备,等到他的耐心彻底耗尽之前,我一定会闯进去带走她。”

      将领们彻底领会了这套环环相扣的计策,不再执意请战,躬身领命下去排布部署。

      大帐再度归于寂静,沈临霄独自站在帐门前眺望远方连绵的黑山轮廓,心口的闷痛从未散去。他在这边费尽心思拖延时间,布下天罗地网只为给她寻一条生路。

      而千里之外的奚国帅帐里,晏秋风也借着红疹的由头,记清完整的敌军核心布防,悄悄为这场战事划开一个突破口。

      两个人隔着重重军营与黄沙,彼此不知道对方的谋划,不知道对方都在默默为这场困局蓄力。

      他们尚且没有互通心意的机会,却不约而同朝着同一个终点奋力奔走,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完成了一场无声又坚定的奔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红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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