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看你表现 腿麻了…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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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透亮，江上白雾还没散尽，薄薄一层浮在水面，把远处江岸晕成模糊的灰影，船尾长旗被晨风吹得绷得笔直。
沈临霄斜倚船舷，目光沉沉落向雾蒙蒙的对岸。观澜顺着舱道快步走来，在他身后三步外稳稳站定，压低声音说道。
“主子，人尽数就位。”
沈临霄头也没回，指尖摩挲腰间玉扣：“一共多少人？”
“七人到位，剩余三位下月初便能汇合。袁虎将军已经走水路过了金陵。”观澜顿了顿，补充道，“全程走隐秘渠道，无人窥见踪迹。”
江风卷着水汽掀动他宽袖，沈临霄抬手按稳翻飞衣料，半晌才淡淡出声：“知道了，退下吧。”
观澜躬身两步告退，顺着船舷走到侧边，纵身一跃，跳上江面上的另一只小舟，转瞬便被漫江晨雾吞没。沈临霄自贴身袖袋摸出一封信，指尖细细抚过纸面字迹，反复读罢，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贴心口的内袋收好。江风不停推着船只向前，他独自立在船尾远眺片刻，才转身回了船舱。
午后日光铺满江面，晃出一层晃眼的金浪，船只顺着水流缓慢漂行，偶尔被浪头轻轻托起，又安稳落回水面。舱房木窗半敞，带着潮气的江风往里钻，吹得桌上铺开的纸页簌簌翻飞。晏秋风伸手按住纸页一角，另一边边角又被风掀起，无奈只能伸手将窗推合一半，隔绝大半穿堂风。
那场雨夜过后，二人之间那层遮遮掩掩的薄纸算是彻底捅破，心底情意自不必言说，只想时时刻刻挨着彼此。白日里舱中总是安静温存，沈临霄伏在窗边伏案，笔尖在宣纸上游走，偶尔停笔凝神思索，再继续落笔书写。晏秋风盘腿坐在他对面，身前摊开一卷边关地形图，手边堆着几册自书院带来的前朝史志。
她指尖顺着地图上山脊线条慢慢描摹，忽然顿住，脑中灵光一闪，随手抽出一旁的兵志册页，哗啦翻找片刻，找到记忆里记载伏击战事的段落，低头细读，再抬眼对照图中山势。
“你看此处地形。”晏秋风抬手指向谷地入口，“和前朝记载的伏击战场一模一样。两侧高山合围，中间谷地狭窄，是天然关隘。换作是我驻守，定会牢牢封死谷口，敌军一旦入内，便是瓮中之鳖。”
沈临霄放下手中狼毫，目光先落向地图，再转到她脸上。没立刻点评，只抬指轻轻擦去她脸颊沾着的一点墨渍，指腹温热，擦过肌肤时带起细微痒意。而后伸手将整张地图调转方向，推到她面前，示意她换守方视角重新端详山势。做完这一串动作，他才端起手边清茶，慢悠悠抿了一口，安静等她自行琢磨。
晏秋风被他这般不动声色的动作搅得心乱，视线反复在地图与他面容间来回游离，盯着山势细看许久，终于察觉自己疏漏之处。
沈临霄缓缓开口，声线温和，却点透关键：“你看中谷口易守难攻，可一到雨季，山间溪流暴涨，整片谷地都会被洪水淹没。守兵看似占尽高地优势，实则后路尽数被水流截断。兵书只定格静态地形，上了真正战场，时令、水文、风雨，每一样都会扭转战局，书本终究是死物。”
晏秋风垂眸望着地图上那条细细水脉，心口微微发涩。方才她还暗自得意思虑周全，如今才看清这条被自己忽略的水脉，是藏在地形里最大的破绽。指尖反复描摹水脉全程，半晌抬头，眼底藏着几分虚心：“我记下了，往后看地形定会兼顾天时水文。”
她合上手中兵书，指尖搭在封皮上，心里盘算着即将奔赴边关的事，沉默片刻后站起身，走到舱中空旷处，转身看向伏案的男人。
“再过几日就要抵达军营，夫子能不能教我几招自保的法子？”
沈临霄抬眼瞧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你全无武学根基，何须费力学这些？有我在，不会让你身陷险境。”
“正因为不会，才更要学。”晏秋风不肯退让，直直站在原地望着他。
午后阳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肩头，勾勒出柔和光晕，衬得眉眼鲜活透亮，再也没有初入书院时刻意伪装出的冷淡疏离。很好。沈临霄静静看了她几秒，终究放下笔起身，走到她身侧。
掌心轻轻落在她肩头，力道沉稳，稳稳往下一按：“重心下沉。”
温热触感隔着单薄衣料渗过来，一小块暖意牢牢贴在她肩上，让她心神难以安定。晏秋风屈膝下沉，双脚稳稳踩实舱板，像在地面扎了根。她原以为沈临霄会立刻收回手，可那只手掌迟迟未动，拇指轻轻在肩头微压，确认她站姿稳当，才缓缓收回。
方才相贴的那片肌肤持续发烫，雨夜船舱里十指交缠的画面不受控制闯进脑海，她呼吸下意识放轻，胸腔微微发紧。沈临霄随即示范两套简易擒拿招式，将她的手腕、胳膊轻轻拿捏调整，晏秋风虽有心控制，却还是任由他摆布，像个提线木偶。可二人互换招式，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他半分，心底难免泄了气，耷拉着眉眼。
“不必强求正面抗衡。”沈临霄轻声安抚，“你身形纤细本就是优势。墙角缝隙、桌底、门后阴影，全都能藏身。不必费力奔逃暴露踪迹，只需让敌人看不见你，便是自保上策。”
说罢他侧身退到门边，整个人顺势隐入门框阴影。晏秋风明明清楚他站在何处，抬眼望去第一眼却全然找不到人影，心头恍然。等他走出阴影回到身前，往后退半步留出空间：“你来试一次。”
晏秋风往后挪两步，缩进木柜与舱壁的夹角，侧过身子将后背往阴影里贴。沈临霄走近细看，轻轻摇头：“肩头露出来了，再往里收一收。”
她拼命往角落蜷缩，整个人裹在昏暗阴影里，像只被逼至绝境的小猫，一动不敢动。沈临霄不再纠正，顺势蹲下身，与她平视。她垂着眼，只能看见他膝盖轮廓，不敢抬眼对视。二人相隔一臂距离，安静僵持片刻，他才开口：“这般尚可，记好这种躲藏的分寸。危难之际，未必非要拼死缠斗，藏好自身才是根本。”
她背脊贴着冰凉舱壁，光影在膝头来回晃动，他依旧蹲在对面，四目相撞的瞬间，空气里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起身吧。”沈临霄率先站起身，见她迟迟不动，眼底浮起几分疑惑。
晏秋风窘迫地小声嘟囔：“腿麻了…起不来。”
难堪瞬间裹住她，只恨角落没有地缝能钻。麻意顺着小腿蔓延，稍稍挪动便酸胀难忍。她还在暗自忐忑，怕被他取笑，身前高大身影已然俯身，直接将她横抱起来。突如其来的腾空让发麻的腿受了刺激，她下意识咬住下唇克制惊呼，如针扎般巨大的疼意让脑袋不受控制，重重撞上他肩头。
沈临霄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手臂却稳稳托着她，半点没有松开，竟就这样抱着她直直的静立半盏茶功夫，等她缓过来。
就在此刻，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观山迈步踏入，一眼撞见自家王爷抱着晏秋风的模样，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头皮瞬间发麻，只觉撞破了不得的私事，怕是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慌慌张张转身，仓促退出门外，还细心掩好了舱门。
晏秋风脸颊烧得滚烫，红透如熟透果子，指尖轻轻扯了扯沈临霄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放我下来吧，腿不麻了。”
他缓步走到座椅旁，将她安稳放下，方才眼底淡淡的沉敛尽数褪去，又换回温和笑意：“不必在意观山，他嘴严，不会向外多言。方才躲藏的法子，你学得尚可。”
晏秋风脸颊余热未散，不敢抬头看他，只能低头细细整理袖口，平复慌乱心绪。
沈临霄目光落在桌上地形图，沉默片刻，语气放得极柔，带着哄孩子般商量的语气：“边关战事凶险，从无稳赢的仗。抵达军营前，我会寻一处安稳镇子安置你，等战事平定，我再接你回去，可好？”
晏秋风整理衣袖的指尖骤然停住，抬眼直直看向他，半点不肯退让：“我不留下。当初是夫子邀我随军做参谋，军师哪有和主帅分开的道理？”
日光自她身后漫来，勾勒一圈轻薄柔光，衬得她眼神坚定。“夫子别想着单独安顿我，书上学来的兵法终究是纸上空谈，唯有跟着你，才能见识真实战场。我保证安分，绝不添乱。”心底那句“我知晓战事危险，却只想同你一处”藏在喉头，终究没好意思直白说出口。
沈临霄长久沉默，深邃眼眸落在她脸上，似在权衡利弊。晏秋风攥紧袖中手指，静静等候答复。
半晌，他缓缓出声：“随军随行，你所见所历，或许并非你心中预想那般安稳。”
“好不好坏不坏，我亲眼看过才算数。夫子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我一定小心。”晏秋风坐回桌前，拿起狼毫蘸饱墨汁，在地图上补全方才遗漏的水脉走向，笔尖力道沉稳，可指节不自觉微微收紧，笔尖落在纸面顿了一瞬，晕开一小团浅墨，藏住她没说出口的忐忑。
傍晚江面风浪骤起，船只被巨浪推得剧烈倾斜，木板船身发出吱呀摇晃的声响。隔壁舱内，景和公主斜靠窗边，面色惨白。连日行船，但凡风浪大作，她便晕船难捱。起初只是阵阵干呕，到后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单手撑着额头闭目休憩，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侍女端来温热茶汤，她只掀了下眼皮，轻轻摆手，连说话都费力。
裴衍之抱着整理妥当的书卷随侍女踏入舱内，一眼瞧见她苍白脸色，脚步顿在门边，轻声唤：“殿下，可是晕船不适？”
公主依旧抵着额头，声音微弱发闷：“本宫无事……”话音未落，又一道大浪撞击船身，眩晕感汹涌而上，她慌忙扶住桌沿，余下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裴衍之没有多劝，安静转身离开。片刻后折返，手中端着一盏清茶，茶汤里浮着几片茶叶。
“殿下拈两片茶叶嚼一下，能压下反胃。”
公主垂眸瞥了眼茶杯，本不想碰，可胃里翻涌的酸意反复袭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捻起一片含入唇间。苦涩干涩的滋味瞬间铺满舌尖，奇异地压住往上翻涌的恶心，胸口舒畅不少。裴衍之立在门口静候片刻，确认她面色稍稍缓和，才轻手轻脚退出去，合紧舱门。
入夜后风浪仍未平息，船身持续轻微晃动。公主躺在榻上，恶心感虽被茶叶压住大半，可反复袭来的眩晕搅得她无法安睡。辗转翻身正要唤侍女取水，鼻尖忽然缠上一缕清淡草木香气。侧头望去，窗台多了一盏手工挖制的南瓜灯，灯壳凿出一个个孔洞，透出暖黄柔和的光，像一小团月光被妥帖收拢。细缕青烟缓缓升腾，裹挟着艾草清苦香气，安神静心。
她撑起身凑近查看，灯座下压着一张纸，是裴衍之端正工整的字迹：艾草安神，臣随手制灯，殿下闻之可缓眩晕。
公主倚在软枕上，静静望着那盏做工略显笨拙的南瓜灯，暖光在舱壁晃来晃去，像一轮小小的月亮落进船舱。心头纷乱酸涩渐渐平复，眩晕感随艾草香气一点点消散，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船只驶入狭窄江道，外头风浪慢慢平息，江面重归平缓。月亮撕开厚重云层，清辉倾泻水面，整片江水铺着一层碎银般的波光。
晏秋风辗转无眠，披一件外衫独自走上甲板。夜风裹挟江水凉意扑面而来，她拢紧衣襟，抬眼却撞见沈临霄独自靠在船舷。他听见身后脚步声，侧过头，二人隔着数尺距离，在月色里静静对视一瞬。
晏秋风缓步走上前，与他并肩倚靠栏杆。江面月光碎成万千银鳞，随水波轻轻晃动，两人久久沉默，只听江水拍击船身的轻响。许久，沈临霄的声音混着夜风落在耳边，郑重又温柔：“等一切尘埃落定，你若依旧愿意，我必定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晏秋风没有应声，悄悄抬起手，没有主动握住他掌心，只将自己手背轻轻贴上他的手背。沈临霄指尖微不可察一动，没有躲开，任由那片柔软温度贴着自己。夜风吹乱她鬓边碎发，她无意拨开，静静立在月色下，细细感受肌肤相触的微弱暖意。
半晌，她唇角弯起浅淡弧度，轻声道：“看你表现。”
江道尽头浮起一线朦胧微光，分不清是远岸渔火，还是天边将明的拂晓。二人并肩伫立，再无多余言语。那头公主船舱透出南瓜灯细碎暖光，落在甲板地面，小小的一点，像一粒被江风稳稳托住的星火。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看你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