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初入军营 女儿也从不 ...
-
江风渐远，水汽氤氲的凉意彻底被凛冽长风取代。
船行三日，弃舟登岸，再换军营驿马，一路向西南挺进，眼底景致渐渐褪去江南的温润秀气。良田绿树尽数绝迹，入目尽是连绵枯黄的荒丘，风卷黄沙漫天飞扬，扑在人面上来，粗粝得磨人肌肤。天边低压着灰蒙蒙的云，连日光都透着一股萧瑟冷意，抬眼望去，天地辽阔，却尽是边关独有的肃杀荒凉。
一路行来，沿途偶见废弃的村落，土墙坍塌，荒草漫过断壁残垣，偶尔还能看见散落的残破甲片，被风沙吹得黯淡斑驳。越靠近军营，空气中的紧绷感便越重，隐隐裹挟着未散的硝烟气息，沉闷得压人心头。
晏秋风坐在颠簸的马车内，透过车帘缝隙静静望着外头的光景。
此前在书中、在史志里读过无数边关战事，笔墨寥寥，只道边疆苦寒、战事焦灼，始终只是纸上虚影。直至亲身踏上这片土地，才真切摸到战乱留下的满目疮痍。车马行过的地方，路面坑洼不平，随处可见车马碾压、兵刃踩踏的痕迹，连风中都藏着几分压抑的死寂。
不过这一路她未发半句怨言。
自决意随军同行那日，她便早已做好万全心理准备。锦衣玉食的生活本就安逸易碎，比起流离失所的百姓、浴血厮杀的将士，眼下这点风尘劳碌，根本不值一提。她所求从不是安稳享乐，是亲眼见山河安泰，是凭着自己所学，为这片风雨飘摇的疆土，尽一点微薄之力。
马车最终在军营辕门外稳稳停住。
刚掀开车帘，一股混杂着血腥、汗味、硝烟与尘土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直白又凛冽，瞬间将江南带来的温润气息冲刷得一干二净。
营门守卫甲胄陈旧，甲片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痕与泥垢，脸色疲惫憔悴，眼底却依旧绷着警惕的锋芒。得知是沈临霄抵达，两名守卫立刻抱拳行礼，身姿挺直，可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怠，怎么也藏不住。
无需旁人细说，晏秋风便知晓，前线战况远比预想中艰难。
入营之后，所见景象更是印证了心中猜想。
沿路往来的将士大多面带倦色，眼底布满红血丝，步履沉重仓促。随处可见带伤的兵卒，有的手臂缠着浸透血水的粗布绷带，一走动便隐隐渗红。有的拄着木杖勉强行走，腿脚伤势沉重。还有不少轻伤士兵，即便挂着伤，依旧咬牙操练、值守巡营。
沿路的军帐排布杂乱，地上散落着箭矢断刃，破损的军旗碎片，处处是仓促应战的狼狈。
晏秋风看在眼里，心底愈发沉凝。
近月以来，敌寇骑兵屡次突袭边境，我军接连败退。守将固守旧法，不懂变通，只知死守城关，屡屡落入敌军伏击圈套。先是三处外围堡垒接连失守，折损上千兵力，而后主力部队在河谷遭遇偷袭，粮草被截，军心彻底涣散，只能节节退守，硬生生将战局拖入被动绝境。
这也是朝堂无奈派沈临霄临危受命、坐镇边关的根本缘由。
众人入营不过半刻，原本松散混乱的军营，便因沈临霄的到来，悄然发生改变。
他未做半分歇息，入帐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各级将领议事。没有多余寒暄，端坐主帅席位，逐一翻阅连日战报、粮草台账、兵力布防图。
晏秋风安静立在帐内一侧，静静看着他。
往日在书院他大多是温和的模样，待人松弛从容，眼底总带着淡淡的温润笑意。可此刻身着墨色常服，端坐军帐之中，周身气质全然蜕变。眉眼只剩沉稳凌厉，神情冷静肃穆，每一寸轮廓都透着执掌千军的杀伐气场。
帐内一众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前接连战败，心底本带着焦躁与颓丧，面对这位年轻的主帅，起初难免暗藏几分疑虑。可不过片刻，所有人都敛了轻视之心，屏气凝神，不敢多言一句。
沈临霄语速平稳，字字清晰，一一点破连日战败的所有症结，人虽刚到却已万事了然于心。
“河谷失守，非兵力不足，是布防死板，后路被断。堡垒溃败，非将士不勇，是分兵过散，首尾不能相顾，被敌军逐个击破。粮草被截，是巡防懈怠，未设暗哨斥候，给了敌方可乘之机。”
三言两语，便将连日败仗的混乱战局梳理得清清楚楚，精准戳中所有疏漏。
随后他从容调兵遣将，重新排布防线，收拢分散兵力，放弃几处易攻难守的废堡，集中兵力固守要道。增设远近多层暗哨，日夜轮换探查敌情。重新规整粮草运输路线，派兵分段护送，杜绝偷袭截粮的隐患。
每一道指令都条理清晰，环环相扣。
不过半日的功夫，原本杂乱无章，人心惶惶的军营，各项事务便尽数归序。帐内将领紧绷多日的神色渐渐舒展，眼底重新燃起了几分军心斗志。
帐外兵士各司其职，收拾营帐，修缮甲械，操练值守，混乱的军营转瞬变得井然有序。
晏秋风静静看着这一切，心底满是真切的赞叹。
她从前只知沈临霄智谋卓绝，深谙权谋，却不知他于行军布阵治军用兵上，竟有如此雷霆手段。乱世军心最是难稳，残败战局最是难救，可他仅凭战报，片刻斟酌，便稳住摇摇欲坠的边关局势，这般运筹帷幄、举重若轻的本事，绝非寻常人能及。
这边晏秋风安顿妥当，走出主帅大帐时，恰好看见不远处的伤兵营外围围了不少兵士，她走近往里看，竟是景和公主踏入了伤兵营。
众人都觉得自幼养在深宫娇生惯养的景和公主，入营之后定然受不住这份脏乱艰苦。公主素来娇矜，日常起居精致挑剔，半点委屈不肯受，她原以为，公主顶多在营帐中安坐避世，更不想她竟会踏足脏乱嘈杂，充斥血腥气息的伤兵之地。
景和公主立在伤兵营里的空地上，一身朱红色锦裙，虽不及军营将士利落，身姿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畏缩嫌恶。周遭尽是伤病兵士的呻吟低语，地上尘土混杂着血污，空气里腥气刺鼻，她却未曾蹙眉避让半分。
方才随行侍女还忧心忡忡，怕公主沾染污秽受了惊扰，此刻也只能静静立在一旁。
只见景和公主望着身前一众或坐或站、带伤休整的将士，声音清亮沉稳，全然不见平时娇软任性的影子，字字落得清晰有力。
“本宫是景和公主，陛下的胞妹。此次随主帅亲赴边关，不为观光览景，只为与诸位将士共守疆土。”
“连日战败，诸位浴血拼杀，负伤不退，本宫尽数看在眼里。沙场凶险，你们以血肉之躯挡外敌护家国，无人有资格苛责半分败绩。眼下暂退不是溃败，是蓄力重整！”
“山河寸土不可弃，家国安宁皆赖诸君之力。待重整旗鼓，再战敌寇，本宫与诸位同在！”
她没有说太多，却带着皇室子嗣与生俱来的底气与家国胸襟，同样打动人心。
话音落下，周遭原本低迷颓丧的气氛骤然提振。一众伤兵眼中晦暗散去，纷纷抬首相望，眼底重新燃起斗志，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应和声响起，响亮震彻营区。
晏秋风立在远处，心头微有触动。
她终究是小瞧了这位公主。
娇矜是真，傲娇的小性子是真，可深藏在金枝玉叶皮囊之下的家国情怀，亦是真。深宫养出的贵气从未磨掉她的本心，身处疆场，她分得清轻重，辨得明大义，危难之时，女儿也从不逊色半分男儿风骨。
待人群渐渐散去，公主方才紧绷的身姿瞬间松懈下来，抬手轻轻扇了扇风，眉头微微蹙起，小声对着侍女嘟囔。
“这里也太脏太闷了，一股子怪味，呛得人难受。赶紧回帐，本宫要净手换衣。”
方才当众鼓舞军心的凛然气场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挑剔娇气、爱干净的金枝玉叶。
这边景和正欲转身离去，视线无意间扫过伤兵营侧旁的矮帐，目光微微一顿。
那处安静伫立的身影，正是裴衍之。裴衍之颇通文墨却不会武功，此次跟来不过是她的一时兴起和捉弄，这半日也没有安排他任何工作。
旁人或是休整待命，或是操练巡营，唯独他独自守在简陋案前，身旁堆着厚厚一叠粗糙麻纸，手边摆放着无数磨损的兵牌，残破的配饰，零碎的贴身物件，皆是战死将士的遗物。
此刻的他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架子，身着素色布衣，袖口挽起，一丝不苟地伏案核对。
每一张麻纸上，都工整记录着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入伍时日、阵亡场次，一笔一划，皆端正仔细。核对完一人，便小心翼翼将其遗留的甲片、玉佩、家书、碎银等遗物逐一规整包裹，做好标记，分类妥善存放。
营中风沙四起，吹得纸页微微翻飞，他便伸手轻轻按住，垂眸专注，周遭的嘈杂喧嚣，似乎都与他无关。
偶尔有将士前来认领同袍遗物，他便轻声细语，温和安抚，字句妥帖周到，从无半分不耐。
她从前对裴衍之的印象，只停留在京城世家公子的固有模样。温文尔雅，举止得体，风度翩翩，与一众锦衣玉食、空谈风雅的王公子弟别无二致。她本来觉得，这般长于温室的世家儿郎，只会附庸风雅，从未见过人间疾苦，更不懂沙场悲壮，将士不易。
可眼前的裴衍之，彻底打破了她的认知。
他不抢军功，不图声名，来到凶险艰苦的边关，不争朝堂瞩目，默默做着最繁琐最无人问津的琐事。
清点名录，整理遗物，记下每一个战死沙场的普通士卒。他们于朝堂史册之上，不过是无名之辈，无人铭记生平，可裴衍之愿意一一细数他们的来路，妥善安放他们最后的牵挂，保他们身死之后，名录有记、遗物有归。
风沙吹起他的衣摆，他依旧垂眸伏案，神情温柔又肃穆。
景和公主静静看了许久，心底悄然荡起了一丝涟漪。
原来世间真有这般不矜门第，不逐浮华，心怀温柔悲悯，藏着最纯粹的赤诚与仁心的人。他的风骨，从不在诗词风雅里，而在俯身人间，体恤众生的细碎温情之中。
风卷黄沙缓缓掠过军营，吹遍规整的营帐、肃立的兵卒、忙碌的人影。
这一幕也尽数落进晏秋风的眼底，她回去收拾妥当，望向主帅大帐的方向。
暮色渐沉，昏黄霞光落在军营大地，褪去了连日的颓败萧瑟。
前路依旧凶险未定，战事依旧焦灼难测，可此时此刻，主帅定策，军心渐稳，贵女怀义，书生存仁，人人各尽其力，各守本心。
她立在晚风之中，抬手拂去肩头薄沙，眼底澄澈坚定。
纵使边关苦寒，沙场凶险，可此间人人向阳而行，为国而立，便终有拨云见日、山河归安的一日。而她，亦会守在此处，陪着沈临霄，静待狼烟散去。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初入军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