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策论 制衡之道的 ...
-
策论题目是第二日清晨送到各人房中的。
彼时晏秋风还在被窝里。
这是她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毛病——赖床。在家中时,每每要青棠唤上三四回,她才肯从被中伸出一只手来,含糊道“再等一刻”。今日也不例外。青棠端着桂花藕粉进来时,三娘子正将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几缕乌发铺在枕上,像一朵落在雪地里的墨梅。
“三娘子,策论的题目送来了。”青棠压低声音道。
被窝里没有动静。
“三娘子,今日还要去和光阁听课呢。”
依旧没有动静。
青棠叹了口气,放下碗,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角。被角下露出一张睡意惺忪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未散尽的倦意,唇微微抿着,像是不满被人吵醒。这张脸平日里清冷端方,叫人不敢逼视,此刻却像只护食的猫儿,带着几分赌气似的娇憨。
“再睡一刻。”晏秋风闭着眼,声音含混,“就一刻。”
青棠忍笑:“三娘子,昨儿您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睡了两刻,差点误了时辰。”
被窝里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极不情愿地睁开眼。那双眼睛初初睁开时,还带着水雾,清亮得像是山间的晨露,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好看得不像话。她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这才慢慢坐起来。
“题目拿来我看看。”
青棠忙将题目递上。晏秋风展开纸条,目光落在那五个字上——《论制衡之道》。她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什么题目?《论制衡之道》?这什么鬼题目——”
隔壁传来晏夏月的惊呼,声震屋瓦。
晏秋风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将那纸条折好,放入枕下,声音淡淡的:“二姐这嗓门,迟早要把山上的鸟全惊跑。”
青棠噗嗤一笑,又赶紧捂住嘴。
梳洗罢,晏秋风坐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清冷的脸,五官精致如画,眉目间带着几分天生的距离感,叫人不敢轻易靠近。青棠拿起梳子,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小声道:“三娘子,今日想梳什么髻?”
“随云髻吧。”晏秋风顿了顿,目光落在镜中自己脸上,“简单些。”
她不喜欢繁复的发髻,也不喜欢琳琅的珠翠。倒不是不爱那些好看的东西——事实上,她私下里也曾偷偷把玩过母亲妆奁中的点翠步摇,对着铜镜比划过,还因为被青棠撞见而脸红了好一阵。但那样的小女儿情态,是绝不能示于人前的。
她是晏家的三娘子,是家族精挑细选送入和光阁的女儿,是要辅佐未来夫君、延续晏氏荣光的棋子。
棋子不需要好看。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人即便荆钗布裙,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光华。就像此刻,她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偏生让人觉得满室生辉。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收拾停当,晏秋风带着青棠出了房门。晏夏月已经在院中等候,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衬得她面若桃花,一见晏秋风便凑上来,压低声音道:“秋风,你听说了吗?和光阁的夫子是沈王爷!”
晏秋风面色不变:“知道。”
“那可是沈王爷!”晏夏月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他生得极好,金陵城中多少闺秀想嫁他,可他一个都没看上。你说他是不是眼界太高?”
“二姐。”晏秋风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清清淡淡的,“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看人的?”
晏夏月被她说得一噎,鼓了鼓腮帮子,到底没再吭声。
两人沿着青石路往和光阁走去。暮春的山间,杏花开得正盛,风一吹便落一场花雨。晏秋风走得不快不慢,裙裾在青石地面上轻轻曳过,不留一丝声响。她看着路旁那株老杏树,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肩上、袖口,有一瓣落在她手背上,粉白的,薄得几乎透明。
她看着那瓣杏花,睫毛轻轻颤了颤。
真好看。
这个念头只在心中停留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她不动声色地将花瓣拂去,继续往前走,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不知道的是,和光阁二楼的窗前,有一个人正看着这一幕。
沈砚洲倚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落在杏花树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她拂去花瓣的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可那一瞬间她眼中闪过的东西,被他捕捉到了。
那是一个普通十六岁的少女看到美好事物时,本能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有意思。
他唇角微微扬起,端起凉茶饮了一口。
这个人,和他在名册上看到的“晏府三娘子”,不太一样。
接下来的三日,晏秋风闭门不出。
晨起读书,午后习字,晚间构思。案头堆了厚厚一摞书册,从《韩非子》到《淮南子》,从《资治通鉴》到本朝邸报,翻了一遍又一遍。青棠送来的饭食常常凉透了才想起来吃,青棠心疼得直嘟囔,她也不理会。
她不是没有想法。恰恰相反,关于“制衡”二字,她想了太多太多。
晏家三代为官,祖父做过首辅,父亲如今任吏部侍郎,她自幼耳濡目染,对朝堂上的制衡之术并不陌生。可知道是一回事,写出来是另一回事。她要找到一个角度,既能展现自己的见识,又不至于锋芒太露;既要言之有物,又不能触及太敏感的禁忌。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
可她心里清楚,她之所以这般纠结,不全是因为父亲的叮嘱。还有一层原因,是她不愿承认的——她不想被那位沈夫子看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随即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
第三日傍晚,晏秋风终于搁下了笔。
她将写好的策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提笔改了几处措辞,将一些过于锐利的论断磨得圆润了些,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纸页吹干,小心地折好。
“青棠,送去给沈夫子。”
青棠应了一声,接过策论快步去了。
晏秋风站在窗前,看着青棠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这才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她揉了揉发酸的肩颈,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一股墨香,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皱了皱眉,将袖子凑到鼻尖又闻了闻,确认那股霉味来自近日连绵阴雨导致的衣物受潮。她从小体弱,对潮湿格外敏感,最怕这种闷闷的霉味,闻久了会头晕。
“青棠——”她唤了一声,才想起青棠不在,只好自己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换了,又将被褥翻了一遍,确认没有受潮,这才松了口气。
这些小孩子气的习惯,她是断然不会让外人知道的。外人眼中的晏三娘子,永远是一尘不染、滴水不漏的模样。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沈砚洲手中拿着她的策论,正看得入神。
天色已经暗了。沈砚洲在书房里,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微微蹙着眉,目光在那篇策论上一行一行地移动,看得很慢很慢。
那篇策论洋洋洒洒两千余言,从古今天下大势入手,论及制衡之道的本质,不在于“分而治之”的表象,而在于“势”的运用——以弱制强,以小制大,以无形制有形。文中引用史实信手拈来,对当朝格局的分析虽点到即止,却字字落在要害处。
最妙的是结尾一段,论的是“制衡的边界”——什么时候该制衡,什么时候该放手,什么时候平衡本身比胜负更重要。这一段写得极其含蓄,看似在讲古人,实则句句都是对当世之事的暗喻。
沈砚洲放下策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识见通透,行文老练。”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藏的。”
他在和光阁教了三年,来来往往多少世家子弟,从未见过这样的策论。不是因为它写得无可挑剔,事实上,论辞藻它不如谢蕴,论气势它不如裴衍之。但它有一种别人都没有的东西:分寸感。
恰到好处。不多不少。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写这篇策论的人,不仅看懂了题目,还看懂了出题人的意图,甚至看懂了这篇策论交上去之后可能产生的所有后果。
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沈砚洲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篇策论的落款上——“晏秋风”三个字,笔迹清秀而克制,一如她本人。
他想起了今日早晨,杏花树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她拂去花瓣时的眼神,和这篇策论完全不同。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温度,有欢喜,有少女该有的柔软。
而这篇策论,像是一副铠甲。
她在铠甲里面。
这个念头在沈砚洲心中转了一圈,他没有深想。他只是拿起笔,在策论末尾写了几行批语,然后唤来侍从:“明日课上当众点评。”
第二日,和光阁。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阁中已经坐满了人。今日是策论点评的日子,所有人都来了,连平日里爱迟到的都提前了半个时辰到场。
晏秋风坐在她昨日坐过的那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杏树上。杏花落了大半,枝头开始冒出嫩绿的新叶,在晨光中显得生机勃勃。
她今日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依旧是素净的打扮,只在袖口绣了几茎兰草。发髻上换了一支白玉兰花簪,与昨日的玉兰簪不同,这一支的兰花瓣微微张开,像是含苞待放的模样。
晏夏月坐在她身边,今日难得的没有东张西望,而是捧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孙子兵法》看得眉头紧皱——显然是临阵磨枪,怕等会儿被点名点评时说不出话来。
“秋风,”晏夏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的策论写了什么?借我看看?”
晏秋风从书页上抬起眼,淡淡看了她一眼:“二姐,策论是要自己写的。”
“我写了!”晏夏月急了,“我就是想看看你写的跟我的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
晏夏月:“……”
晏秋风没有再理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的杏花。其实她心里并不像表面上这么平静。今日沈砚洲会如何点评她的策论?她写得够不够稳妥?会不会被人看出她在藏拙?又或者,藏得太明显,反而落了下乘?
诸般念头在心中转了一圈,又被她一一压下。
既来之则安之。她对自己说。写都写了,多想无益。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沈砚洲走了进来。
今日他换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依旧是简素到了极致的打扮。他一部分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束起,后面的头发散落在背,衬得他眉眼间的慵懒愈发浓了几分。他手里拿着一摞文章,是所有人的策论。
他走上讲台,将策论放在案上,目光懒懒地扫了一圈堂中众人,唇角微扬,露出那个一如既往的温和无害的笑容。
“策论我都看了。”他说,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总体而言,差强人意。有些写得不错,有些……”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个面露紧张的人身上掠过,“还需努力。”
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沈砚洲随手从那一摞中抽出一份,展开来看了一眼,念道:“永宁侯府,裴衍之。”
裴衍之起身,拱手行礼。
沈砚洲看着他的策论,点了点头:“见解独到,论据翔实,尤其关于边关互市的分析,看得出来下了功夫。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可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温和,“引用的几条史料有误。《旧唐书·食货志》中关于互市额度的记载,与你文中所述相差甚远。回去再查。”
裴衍之面色微变,拱手道:“多谢夫子指点,学生回去便查。”
沈砚洲点了点头,又抽出一份:“太傅府,谢蕴。”
谢蕴是堂中为数不多的女子之一,生得眉目清秀,坐姿端正,一看便是大家闺秀的典范。她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沈砚洲看了片刻,语气温和:“文笔优美,辞藻华丽,可读性极强。只是……”他顿了顿,“策论不是诗词歌赋,不需要那么多修饰。论点被辞藻淹没了,可惜。”
谢蕴的脸色微微泛白,却仍端庄地行了一礼:“学生受教。”
接下来又点评了几人,有的被夸了几句,有的被批得体无完肤。沈砚洲点评时不疾不徐,语气始终温和,可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让人无可辩驳。到后来,堂中众人看他的目光都变了——这个看似散漫的闲散王爷,肚子里是真有东西的。
晏秋风一直安静地听着,面色如常,心中却在暗暗记下他对每个人的评价。这个人点评的方式很有讲究——该留面子的留面子,该敲打的敲打,对裴衍之、谢蕴这种世家子弟,他批评得毫不客气,却又恰到好处地没有伤及颜面。
这是权术。
她垂下眼,心中对这个人的评价,又悄悄变了一层。
沈砚洲又拿起一份,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晏府,晏秋风。”
晏秋风起身。
她站起身的那一刻,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不只是因为她的身份,更因为她这个人,淡青色的褙子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目如画,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光。她的表情淡淡的,不见紧张,不见期待,平静得像一泓秋水。
沈砚洲看着她的策论,没有立刻开口。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的啁啾声。晏夏月在旁边紧张得攥紧了帕子,比她自己被点评还紧张。
“晏三娘子这篇策论,”沈砚洲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慵懒,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写得很好。”
堂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好在哪里?”沈砚洲继续说,目光落在晏秋风脸上,那双慵懒的眼中,此刻多了一层探究的意味,“好在见识通透,好在行文老练,好在……”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好在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都没说。”
晏秋风的心微微一动。
他看出来了。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微微欠身:“夫子谬赞,学生惶恐。”
沈砚洲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拿起笔,在策论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将策论放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三娘子不必过谦。不过你的策论中有一点,我还有些疑问——”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你说‘制衡之道的最高境界,在于不制衡’,这话怎么解?”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晏秋风垂下眼,心中迅速转过几个念头。他不是真的想问,策论中她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他是在试探,试探她是不是故意藏拙,试探她肚子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为什么?
她抬起眼,目光与他对上。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东西,与以往的慵懒散漫不同,而是一种锐利的、审视的目光,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只露出极短的一截锋芒,便足以让人心惊。
晏秋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夫子问的是。”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泉,不急不躁,“‘不制衡’三字,学生窃以为,不是说放弃制衡,而是说制衡到了极致,便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弈者无通盘之妙手,善制衡者,让人感觉不到制衡的存在——这才是最高明的境界。”
她说完,微微垂首。
堂中一片寂静。
沈砚洲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渐渐变了。变得更深了,是一种更接近他本心的、认真的注视。
“好一个‘让人感觉不到制衡的存在’。”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他拿起笔,在策论上又加了一行批语,然后将策论放到一旁,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懒散:“好了,下一个。”
晏秋风坐回位子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在策论中看出了她的藏拙,在课堂上逼她露了更多,这个人对她感兴趣。倒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感兴趣,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棋手发现了值得一弈的对手。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轻轻捻了捻。
下课后,晏秋风收拾好书匣,正要离开,晏夏月一把拉住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秋风!你听见没有?沈夫子说你写得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是不知道,谢蕴的脸都绿了。”
“二姐。”晏秋风轻声打断她,“慎言。”
晏夏月撇了撇嘴,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好好好,慎言慎言。不过秋风,你有没有觉得,沈夫子看你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晏秋风动作微微一顿。
“你想多了。”她淡淡道,抱起书匣往外走。
晏夏月追上来,不依不饶:“哪里想多了?他点评别人的时候都是懒洋洋的,就点评你的时候坐直了身子,你注意到没有?他坐直了!”
晏秋风脚步不停,声音依旧清淡:“夫子坐没坐相是夫子的自由,与我无关。”
嘴上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晏夏月说得没错。沈砚洲在点评她的策论时,确实坐直了身子,那种慵懒的姿态消失了片刻,露出底下的锋芒。
她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对她露出锋芒。
是试探?是考验?还是……别有用意?
这些念头在她心中转了一圈,又被她压了下去。她想起离家前父亲的话——“秋风,你是晏家最出色的女儿,你去和光阁,要学的是如何辅佐未来的夫君。不要多想,不要多问,好好学就是了。”
不要多想。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念头一一封存,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说服自己的同时,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可她不想被家族安排。
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这个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到她自己都几乎没有听见。
身后,和光阁二楼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沈砚洲站在窗前,目送那个淡青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春风吹起他的衣袂,松木香从袖口飘散出来,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那篇策论被他拿在手里,纸上多了一行批语,是他课后才加上去的:
“胸中有丘壑,笔下见乾坤。然藏锋太过,恐失本心。”
他低头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藏锋太过,恐失本心……”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人回答。
窗外杏花飘零,又一年春天。
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