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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偏爱 若有幸遇见 ...

  •   景和公主居高临下扫过屋内,厉声斥责:“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暗室,不知避嫌,简直罔顾礼法!若是本宫未曾撞见,岂不是要污了整个书院的清誉——”

      她此番深夜带人围堵,本是筹谋许久。早就暗中拿捏了裴衍之的行踪,特意算好时辰前来,就是要抓晏秋风与裴衍之夜深私会的把柄,一举毁掉晏秋风的名声。

      可下一瞬,屋内昏黄烛火映出的两道身影,让她脸上蓄满的盛怒笑意,骤然僵住,寸寸褪去,只剩满脸错愕。

      密闭温润的花房之中,相对而立的哪里是裴衍之,分明是沈临霄与晏秋风。

      门口一众侍从尽数垂头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死寂与尴尬瞬间裹挟了整座花房。

      沈临霄身形分毫未动,依旧慵懒斜倚在木质花架旁,周身不见半分慌乱,从容又淡漠。他缓缓抬眸,斜睨着门外面色难看的公主,眼眸沉凉,无半分温度,沉静的气场无声压盖了公主的盛气凌人。

      他嗓音不高,清冽低沉,每一个字却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夜深露重,公主千金之躯,不宜深夜奔波。本王即刻遣人送公主回寝殿安歇。书院琐事,不劳公主费心插手。”

      末了,他淡淡补了一句,带着隐晦的警示:“夜路难走,公主小心失足。”

      一语双关,点破公主的所有拙劣算计。

      景和公主瞬间又气又臊,脸颊青白交替,胸口闷气翻涌,偏偏半分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她自幼便亲近又忌惮这位名义上的皇兄。来到书院这些时日,她早已看得明白,沈临霄待晏秋风,是全然不同的特殊。她满心爱慕,终究抵不过旁人半分特例,才想出这栽赃构陷的法子,想彻底除去心头隐患。

      她以为胜券在握,到头来却是自导自演一场笑话,不仅没能抹黑晏秋风,反倒被沈临霄当众反将一军,落得狼狈难堪。

      方才的嚣张气焰,顷刻间消散殆尽。

      景和再也撑不住体面,猛地抬手摔碎手中的琉璃灯。清脆的碎裂声在深夜格外刺耳,她裹挟着一身无处宣泄的羞恼,狠狠拂袖转身离去。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将她的狼狈与落败暴露无遗。身后一众侍从不敢多言,连忙紧随而上,方才紧绷的喧闹转瞬烟消云散。

      花房终于重归安宁。

      晚风缓缓停歇,檐外残存的积雪悄然消融,湿润的泥土混着草木的清浅气息,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进屋内,清淡又安然。

      沈临霄的目光落在此前一直垂眸静默的晏秋风身上,方才未说完的告白,借着一室温柔静谧,轻声再起:“方才的话,我……”

      “夫子不必多说,我都懂。”

      晏秋风轻声打断了他的话。她抬手握住花架旁的烛灯,长睫轻轻垂下,稳稳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意,还有那份压不住的怦然心动。

      她心里清清楚楚,四周廊下尚且有未走远的侍从,耳目混杂,此刻半分逾矩的言语,都会成为旁人攻讦彼此的利刃,万万不能多言。

      但所有的委屈、心动、忐忑,此时都化作了欢喜,双向奔赴的心意,是这晦暗绝境里,唯一的光。可她没办法回馈他的喜欢,师生有别、君臣之分、家世桎梏、入宫枷锁,无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阻碍,依旧层层叠叠,未曾消解。

      今日风波骤起,心事骤明,她需要时间去好好消化,好好梳理。前路如何,她看不清。

      晏秋风始终不敢抬眼望他,生怕眼底藏不住的情愫彻底败露。她提着摇曳的烛灯,微微欠身行礼,转身快步走出花房。

      沈临霄立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只静静望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深邃的眼底翻涌着万千复杂心绪,心底默然自问

      秋风,这样的我,你会害怕吗。

      夜色沉沉,一轮孤月高悬夜空。

      晏秋风独自回到厢房,没有点灯,任由整间屋子沉入漆黑。

      她静静独坐窗前,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花房之中,沈临霄恳切的言语、坦诚的心意。悬在她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无人窥见的黑暗里,她不用维持清冷自持的模样,能放任所有情绪肆意翻涌。暂且抛开家书的重压、殿选的桎梏,还有那无解的人生困局。

      方寸心底,反反复复,只剩一句温柔又滚烫的念想:原来,他也心悦我。

      昼夜更迭,昨夜花房一事,终究还是被人口舌相传,悄悄传遍了整座书院。

      流言最是磨人,几经转述,早已偏离原貌,变得面目全非。学子们茶余饭后,窃窃私语,揣测不断。有人说,是晏秋风深夜主动邀约夫子,孤男寡女密闭花房独处半宿,行径逾矩。

      更有甚者,刻意攀扯是非,言道景和公主与沈临霄自幼相识、情分深厚,晏秋风是自持容貌出众,蓄意插足,妄图攀附权贵、拆散二人。

      流言愈演愈烈,传到青棠与谢蕴耳中时,已然变成了最难听的版本——晏三娘子蓄意勾引授课夫子。

      晏秋风手捧书卷,静静立在窗前。这些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钻进耳畔,她自幼饱尝旁人非议,本以为早已习惯,从不在意旁人闲言,素来以为沉默便能化解一切是非。

      可这一次不一样。

      那些窃窃私语不像利刃刺骨,却像细密的软针,一下下轻轻扎着心底,不剧痛,却蔓延出绵长的烦乱,让人无从排解、无处躲闪。

      她照常按时前往课堂,面色清冷平静,维持着一贯的模样。

      心底却在一遍遍自我劝慰:别在意,旁人的嘴,从来都由不得自己掌控。

      她拼命想将那些刺耳的字句从脑海里剥离,可“蓄意勾引”“攀高枝”“拆散旁人情分”这些话,死死盘踞在心底,反复回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抬步走进课室。

      她踏入的瞬间,喧闹的课堂骤然寂静一瞬。数道试探、好奇、探究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轻轻一扫,又飞快收回,隐晦又刺眼。

      晏秋风目不斜视,垂首走到窗边的座位坐下,摊开手中书卷。

      纸面字迹密密麻麻,她定定看了许久,视线涣散,脑中一片空白,半个字都没能入眼入心。

      耳廓烫得惊人,像是被人当众掌掴,火辣辣的灼热感挥之不去。

      她心里无比清楚,旁人的非议都是无稽之谈,可她偏偏无法理直气壮地辩驳。

      因为所有人的污蔑都是假的,唯独她心悦沈临霄这份心意,是真真切切的。一旦开口反驳,便是亲手戳破自己的心事,等同于不打自招。这份隐忍的难堪,死死困住了她。

      沈临霄进来的时候,堂中又静了一瞬。书院里的风言风语,观山晌午已经尽数汇报过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沈临霄此时只剩后悔,悔自己思虑不周,悔自己没能早早认清本心、坦荡相待,更悔自己让满心护着的姑娘,平白承受这无妄之灾。区区公主,区区世俗流言,本就不配扰她分毫,如今却让她独自承受所有非议。

      沈临霄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学子,最终在窗边那道清瘦身影上微微停顿。目光沉敛温柔,转瞬便收回,若无其事落座、翻卷书卷。

      今天讲的是《诗经·关雎》。他讲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堂中安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说到‘好逑’二字,”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若君子遇见了真正合心意的女子,该怎么求?首先要让她知道,她值得被郑重以待。在她身前,把所有的风雨替她挡下来。”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着谁,可他的声音像是特意放慢了一些,好像怕有人听不清。

      晏秋风坐在窗边,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墨汁凝了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黑。她当然听出来了。可她没有抬头,她怕一抬头,就有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担心满屋子的人都能听见。他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个?他是故意的吗?他是想告诉自己,面对风雨他会替她挡下吗?她清楚,书院的流言蜚语于她而言,不过是皮毛小事。真正困住她、压垮她的风雨,从不是旁人的闲言碎语,是家世宿命,是既定殿选,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解的宿命鸿沟。

      他想护她避开世俗风雨,可他不知道,她最大的风雨,从来都避无可避。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上来,像是被困在深水之中,让人喘不过气。

      他待她这般郑重赤诚,可这份沉甸甸的偏爱,她只怕自己接不住,更怕终究辜负。

      前排一名年轻学子按捺不住,拱手轻声发问:“夫子所言极是,那在夫子心中,究竟何等女子,值得这般郑重以待、倾心守护?”

      满堂目光瞬间聚焦在讲台之上。

      沈临霄抬眸,目光穿透层层人影,稳稳落定在窗边垂首的晏秋风身上,目光坦荡、坚定,毫无半分遮掩。

      当着满室学子,他字字清晰,缓缓开口:“我欲倾心以待之人,眸含秋水,风骨清兰,胸有丘壑,才华藏心。她从不随波逐流,有胆识,有主见,前路自赴,本心自守。这般女子,世间难得,若有幸遇见,便此生不可放手。”

      话音落罢,他神色淡然垂首,继续翻书授课,仿佛方才一番剖白,只是寻常讲学之言。

      可满堂学子早已心知肚明,目光齐刷刷再度投向窗边的晏秋风。

      无数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灼热又直白。

      晏秋风死死垂着头,将那页染了墨痕的纸轻轻翻过,死死盖住,像在拼命盖住自己滚烫躁动、无处安放的真心。

      她佯装落笔写字,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轻颤,根本无法落笔,只能悄悄收回手,攥紧袖中布料,以此稳住纷乱的心绪。她想起花房里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我心悦你”时的声音,又想起今天他在所有人面前说的这些话。

      她终于彻底明白他的心意。

      他从不是默许流言,他是当众为她正名。他要告诉所有人,从不是她攀附勾引,是他心悦于她,是他心甘情愿、满心奔赴。

      课后,她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沈临霄的嗓音:“外面冷,把披风穿上再出去。”她顿了一下,伸手拿起披风披上,抬步快步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她清清楚楚感知得到,那道温柔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走得仓促,像是在逃离,怕再多停留片刻,所有隐忍的理智便会彻底崩塌。

      可每一次心动翻涌之际,父亲的家书、春日的殿选、家族的期许,便会骤然浮现心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拽住她的脚步,让她寸步难行,步步沉重。

      她想坦然奔赴心意,可前路万丈深渊,她不敢赌。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青棠提着精致的食盒匆匆走进厢房,眉眼带笑:“娘子,这是夫子大清早亲自送来的吃食,方才温热正好。”

      晏秋风立在门边,低头看着桌上的食盒。里面都是寻常家常吃食,一碗软糯白粥,两碟清淡小菜,还有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处处透着细致贴心。

      食盒底下,压着一张素白便签,字迹清隽挺拔,是沈临霄的笔迹:趁热吃。还喜欢吃什么,明日再送。

      指尖抚过微凉的纸页,心底涌上甜甜的暖意,连日郁结的烦闷消散大半。

      那些刺耳的流言、旁人的揣测忽然就变得微不足道。旁人说她蓄意勾引、攀附权贵,可若真是如此,这般明目张胆、细致入微的偏爱,早已足够她肆意张扬。

      她低头轻笑一声,彻底将外界的闲言碎语抛之脑后。

      落座揭开食盒,白粥熬得软糯化开,表层撒着细碎桂花,混着清甜蜜香。她慢慢舀粥入口,清甜暖意顺着喉间蔓延心底。可心底依旧纷乱如絮,五味杂陈。极致的甜蜜里,裹着化不开的焦虑与惶恐。

      她贪恋他的温柔,沉溺他的偏爱,可她心知肚明,他们本就不该动心。

      她给不了他期许的未来,更不敢坦然回应他的心意。理智一遍遍提醒她,该及时止步、坦然拒绝,可心底的贪恋却不肯退让,让她甘愿沉溺,无法抽身。

      暮色渐沉,夜色笼罩书院。

      晏秋风收拾好书卷,独自前往藏书楼还书。离去时天色已彻底黑透,她走至台阶下方,才恍然想起自己忘带烛灯,夜色幽深,前路昏暗难行。正踌躇间,忽见廊下立着一盏崭新灯笼,灯芯新换,烛火稳稳摇曳,照亮一方温润天地。

      她抬眸环顾四周,廊柱阴影里立着一道挺拔身影。夜色朦胧,看不清眉眼,可那熟悉的轮廓身形,她一眼便能认出,是沈临霄。

      他静静立在暗处,气息轻缓,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的独处。

      晏秋风没有上前相认,也没有出声问询,只是默默抬手拿起灯笼,转身缓步往厢房方向走去。脚步刻意放得极慢。身后的人影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跟随,不言不语,只为护她一路夜路安稳。

      她无从知晓,他这般默默守候,究竟持续了多少日夜,从何时开始。

      只清楚知晓,无数个幽深黑夜,总有人替她点亮前路灯火,默默相送,护她归途无忧。

      这几日,景和公主彻底被冷落。

      沈临霄刻意避着她,偶遇之时也只是淡淡颔首,疏离淡漠,再无半分往日情面。

      她不甘心,特意去往听松居寻人,却只得到王爷休憩不见客的答复。

      她不死心,日日在书院辗转寻觅,最终在藏书楼旁撞见了心心念念的身影。

      可还未等她上前,便看见不远处的晏秋风缓步走下台阶。

      她眼睁睁看着方才尚且闲适的沈临霄,目光瞬间牢牢黏在那道身影上,静静伫立凝望,直到晏秋风的背影转过廊角,彻底消失不见,才抬步默默跟上。

      景和藏身树影之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死死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骨的疼,却抵不过心口半分酸涩屈辱。

      翌日傍晚,景和公主再度来到听松居门外。

      观山上前躬身请安,如实禀报:“公主殿下,王爷已然安歇。”

      景和没有强行闯入,立在晚风之中,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与挑衅,不复往日娇纵:

      “临霄哥哥,你可知晓,我离宫前,皇兄曾与我闲谈。今年春日殿选,朝堂世家争相打点,人人趋之若鹜。就连素来清高自诩的金陵晏家,也早已疏通门路,预备送家中待嫁嫡女入宫参选。”

      她微微停顿,字字清晰:“晏家适龄待嫁之女,唯有晏秋风。”

      屋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窗纸映出他沉静的侧脸轮廓,烛火摇曳,将光影切割得半明半暗,让人辨不清喜怒。

      景和不甘就此作罢,终是补了一句:“哥哥好生掂量。”言罢,她转身拂袖离去。

      厢房之内,沈临霄独坐书案前,闻言却豁然开朗。

      这些时日晏秋风的刻意回避、隐忍克制、欲言又止,所有的疏离与退缩,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原来困住她的,从来都不是世俗流言,不是师生礼法,是这场既定的殿选,是晏家入宫的命令。

      他心底生出几分无奈的失笑。

      原来竟是…因为这样无所谓的原因吗?若是早早告知,他何至于让她独自煎熬?

      他抬手拿起案角静静放置的杏花糖,指尖用力,紧紧攥在掌心。窗外晚风骤起,猛地推开半扇木窗,案头书卷被吹得哗哗翻动,夜风寒凉侵入室内,他却浑然未觉,久久静坐沉思。

      与此同时,晏秋风的厢房一片漆黑。

      她未曾点灯,独坐窗前,隐在沉沉夜色里。

      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沈临霄连日来的温柔与偏爱,心口怦怦作响,藏不住的心动肆意蔓延。

      可她不敢放任自己沉溺其中,枕下那封家书字字句句,皆是催她入宫、为家族谋荣的期许,像一道无解的枷锁,牢牢困住她的人生。

      她也心悦他,这份心意热烈又纯粹,却也脆弱又危险。

      像一根纤细的丝线,一头紧紧拴着她滚烫真心,一头垂入深不见底的寒井。她想伸手牢牢攥住这份难得的暖意,却深知脚下是万丈深渊,一旦拉扯,便是万劫不复。

      前路茫茫,心动无解,取舍两难,万般纠结,皆藏于无人知晓的黑夜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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