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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表白 秋风,我心 ...
屋漏偏逢连夜雨。晏秋风连日沉郁的心情,在看见案头那封家书时,彻底沉到了谷底。
信纸摊开在眼前,父亲的字迹一如既往端正凌厉,笔画皆规整刻板,一如他这辈子都恪守的礼教规矩,永远正确,永远不容置喙。可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薄刃,一下下割在她心上。
“世家宦海,起落无常。为父已为你铺好前路,入春便可进宫参加殿选。若得君心眷顾、沐受天恩,晏家门第可固,你往后一生,亦再无风雨。”
晏秋风垂眸看着纸上的字句,低低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像个物件一样被父亲货比三家,最终决定卖给这天下身份地位最高之人,去换取家族前程的荣光,去实现她这个物品最大的价值,父亲这算盘着实打的妙。
若是一年前,初入书院、囿于闺阁认知的晏秋风,或许会顺从这份既定的命运。恪守孝道,听从安排,乖乖走入那四方宫墙,做一只供人观赏的笼中雀。可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小姑娘。
走出高门深宅,走过市井街巷,查过河清县的冤案,见过底层百姓的疾苦,她才真切知晓,自己绝非只能依附家族、依附男子存活。她有自己的眼界,有想做的事,有不甘平庸的心。
只是前路晦暗,困局未破。
入宫的旨意悬在头顶,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剑。逃的念头,第一次清晰又执拗地在心底生根发芽。可她孤身一人,无权无势,放眼天下竟无一容身之处。眼下只能按兵不动,静待良机。
晏秋风顺着原本的折痕,将信纸细细叠好,指尖触过微凉的纸页,努力压下眼底的酸涩与不甘。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最底层里面平整叠着一身男装,是她在河清县查案时穿过的衣裳,几经浆洗,边角微微发白,却干净妥帖。她将家书严严实实压在衣裳底下,合上衣柜,像是把一场迫在眉睫的命运,暂时封存。门外传来青棠与人低语的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信里的内容,她暂时不想告诉任何人。
庭院里的残雪消融大半,冰雪褪去后,潮湿的泥土气息漫在风里,清冽又微凉。晏秋风立在廊下,静静望着檐角。融化的雪水顺着瓦当缓缓流淌,聚成一线细水,再慢慢凝成一颗圆润的水珠,沉甸甸坠下,砸在青石地上,碎作一滩水渍。转瞬,新的水珠又缓缓聚拢,周而复始。她就这般怔怔看着,看得出神。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让她看不清前路的方向,她不由得去想,如果她真的进宫了,夫子会在乎吗?不,夫子身侧,如今有公主相伴。青梅竹马,天家贵胄,郎才女貌,人人称羡。哪里还会记得书院里她这个平平无奇的学生?
一念至此,心口微微发堵。
可转瞬,她又攥紧了袖中的手。
旁人不念,她更不能自弃。无论前路多难,这困局,她一定要逃脱。
院外小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行至廊前骤然顿住,随即折返而来。
晏秋风回神,抬眸便见裴衍之立在几步之外,手中轻携一卷古籍。裴衍之远远的看了她片刻,看着她时而忧郁,时而坚定的神情,料她有心事,自上次赏月宴后,裴衍之早已放下对晏秋风儿女情长的心思。他知晓她心有所系,便不再痴心妄念,只留坦荡君子之交。可相处日久,他也由衷敬佩这个女子的聪慧通透、果敢坚韧。
做不成知己爱人,便做并肩友人。见她连日心绪低落,他便想着,稍稍为她排解一二。
裴衍之扬声开口,语气温和又轻松:“三娘子,后山梅林尽数开了,景致正好。我正要过去闲走散心,你若无事,可愿与我同行?”
晏秋风本想说不去了,却又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梅林的方向走去。她现在没有力气想太多,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想把那些人那封信,从脑子里挤出去。
她此刻无心思虑纷杂人事,只想借着山间清风繁花,将那些糟心的信件、无解的困境,暂且从脑海中清空片刻。
后山梅林坐落于向阳坡地,数十株百年老梅依山势而生,红白繁花缀满枝头。
残雪未消,落于花枝之下,素白的雪色衬着灼灼花影,光影交错,像揉碎的漫天云霞,零零散散铺洒在坡前,温柔又治愈。
裴衍之极为贴心,半句宽慰说教的话也无,只慢悠悠说着书院里的琐碎趣事,消解沉闷。他说谢蕴近日养了一只猫,日日赖在藏书楼的书架上不肯下来,任凭阿蘅如何呼唤哄劝,都置之不理。
都是些无伤大雅的日常小事,平淡又温暖。晏秋风知道他在逗她开心,不过世子殿下应当是从没哄过人,其实她想告诉他他讲的一些笑话算不得多诙谐,可他这份小心翼翼的体恤与善意,真切熨帖了她连日冰冷的心境。唇角终于扯出一抹笑意,心头郁结的沉闷,悄然散了大半。
晏秋风垂眸慢行,一路无话心事,只听清风花语。二人行至梅林深处,裴衍之抬手指向一株苍劲老树:“这是书院年头最久的白梅,树龄比和光阁还要久远,年年花开最盛。”
晏秋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苍老的梅枝探出墙头,密密匝匝的花苞层层堆叠,尽数盛放,繁花满枝。她驻足伫立,静心赏这一树盛放寒梅。
偏偏静谧光景,被远处走来的两道身影打破。
石径尽头,沈临霄与景和公主并肩缓步而来。公主亲昵挽着他的臂膀,侧首低声笑语,眉眼含娇,笑意明媚。而身侧的沈临霄,微微垂眸静听,姿态温和,看着格外登对。
二人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梅林,精准落在林中并肩而立的晏秋风与裴衍之身上。
景和公主的目光先是落在晏秋风身上,随即扫过她身侧的裴衍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这晏三娘子,不过略有几分姿色,便整日周旋在世家公子之间,如此不知检点,实在是自掉寒门颜面。”
沈临霄眉心微蹙,心底当即涌上几分不悦。
他并非介意二人同游,只觉公主此言太过刻薄无端,咄咄逼人。他强压下心底的不适,“不要乱说,我们走吧。”算是轻声地劝阻。可景和心中积怨已久,见他非但不顺着自己,反倒维护旁人,愈发不满,却碍于场合不便发作。只狠狠剜了梅林二人一眼,带着满身戾气,挽着沈临霄转身离去。
林间风声微动,花影轻摇。
晏秋风静静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缓缓垂下眼眸,所有刚刚回暖的心境,瞬间跌至冰点。她低头看向脚边,残雪之下,一截干瘪枯黄的枯草破土而出,被消融的雪水浸得发软,毫无生机。
像极了此刻的她,挣扎半生,步步为难,前路荒芜,身不由己。
为恭迎景和公主驻留书院,书院特意筹办了元宵灯会。当夜满园灯火璀璨,人流攒动,喧嚣热闹至极。
晏秋风立在人群最外围,看着漫天流光灯火、往来嬉笑的学子,只觉万般热闹皆与自己无关。她素来不喜这般喧嚣场面,想着青棠早已在房中煮好了元宵等她,便转身打算折返厢房。
未曾想,身后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追来,是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侍女屈膝行礼,语气恳切:“晏三娘子留步!公主最心爱的月兔琉璃花灯不慎遗失,前日曾在和光阁与诸位公子小姐一同赏玩过,想来是不慎落在园中西侧花房。还烦请三娘子移步,帮忙找寻一二。”
晏秋风抬眸望向灯火中央。景和公主正立于华美灯架之下,与一众学子谈笑风生,姿态悠然,半点不见寻灯的急切。
她脑中闪过前日光景,公主的确带着那盏琉璃花灯来过和光阁。那是宫廷特制的精巧物件,玉兔雕琢栩栩如生,琉璃透光温润,绝非民间凡品。
碍于身份情面,她无从推脱,只得颔首应下。
西侧花房地处园林偏僻角落,山道幽深,入夜之后更是灯暗人稀,格外僻静。
晏秋风手提一盏小小的羊角灯,独自沿山道慢行。夜风穿袖而入,带来阵阵寒凉,她抬手拢了拢衣襟,步履从容,不急不缓。
与此同时,书院另一侧。
裴衍之也收到了一模一样的传讯,说是公主有请,前往花房帮忙寻灯。
他刚应声动身,一道俏丽身影快步冲出,谢蕴拦在他面前,将他拽至灯影照不见的阴暗角落。
她压着嗓音,神色凝重:“先别去!我方才亲眼看见秋风也往花房方向去了。公主近日处处针对她,区区一间小花房,一盏遗失的花灯,何须两人一起寻找?此事蹊跷,分明是蓄意算计。”
裴衍之心头一凛,瞬间想起那日梅林赏景,公主投来的阴冷目光,当即了然其中猫腻。
沉吟片刻,他神色坚定:“我若不去,她孤身一人,定然孤立无援,只会任人算计。”
谢蕴心思通透,略一思索便有了对策,语速极快:“你即刻去寻夫子,就说晏三娘子有要事,恳请他移步花房一叙。一来,若只是寻常寻灯,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们二人解开多日的隔阂;二来,若公主真有心构陷,有夫子在场坐镇,必定能护秋风周全。”
裴衍之瞬间明白其中深意。
其实他早看出来,晏秋风连日郁郁寡欢,大半心结皆系于沈临霄身上。旁观者清,二人多日没有半点交流,彼此别扭疏离。如今借由这场算计破冰,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不再多言,点头转身去寻人。
彼时,偏僻的花房外。晏秋风轻轻推开木质房门,一股温热潮湿的花木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与盆栽的淡淡草木味。
她抬手举高灯笼,微光扫过整间花房。屋内陈设简单陈旧,只有一排排老旧木架,上面摆着几盆枯萎待修整的花木,角落堆着半袋花土与几把闲置的花铲,空空荡荡,一览无余。
哪里有什么琉璃花灯。
心知中计,晏秋风心底一沉,正准备转身离去,屋外骤然卷来一阵穿堂狂风。手中灯烛猛地一跳,烛火瞬间熄灭。
浓郁的黑暗骤然裹挟而下,四周陷入死寂。晏秋风指尖紧紧攥住灯柄,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驻足未动。
就在这时,身后房门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她猛地回头,一道微弱烛光从门口透入,照亮来人半截清俊的轮廓。
沈临霄手持一盏烛灯,立在门口。
他望见漆黑空荡的花房,以及立在暗处的晏秋风,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抬步走入,反手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屋外的夜风,将烛灯稳稳搁置在身旁的花架上。
“三娘子找我有事?怎么没点灯。”他先开口,晏秋风定了定纷乱的心绪,说:“灯刚刚不慎被吹灭了,不过学生没有找夫子,夫子怎么会来。”沈临霄垂眸看向她手中熄灭的灯笼,又扫过空无一人的花房,屋内瞬间陷入静谧,只剩烛芯细细燃烧的微响。
片刻后,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紧随其后,是金属锁扣扣上木门的清脆声响。
沈临霄上前抬手轻推房门,门板纹丝不动。
他语气平静,已然洞悉一切:“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晏秋风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转瞬便强行压下,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公主遣侍女传讯,说遗失了琉璃花灯,命我前来找寻。屋内并无花灯,想来是有意为之。”
“裴衍之来寻我,说是你托他传话。”沈临霄道出原委。
晏秋风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也读懂了裴衍之的巧妙破局。
两人齐齐沉默下来。
烛火在狭小的花房中轻轻摇曳,光影晃动,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这是他们僵持疏离数日之后,第一次独处。
数日的冷淡、回避、暗自揣测与内耗,堆积在两人之间,化作无形的尴尬与滞涩。可此刻密闭的空间里,所有隔阂似乎又好像在悄悄消融。晏秋风心底冰封多日的情绪,被这摇曳烛火缓缓烘烤,坚硬的冰层一点点松动,悄然融化。
沈临霄静静看了她许久,目光深沉,藏着无人知晓的辗转心绪。终于,他打破沉默,低声开口:“秋风,景和公主是陛下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她此番驻留书院,看似游学,实则是监视。”
晏秋风垂着眸,指尖微微蜷缩,静静听着。
“边关战事再起,下月我便要领兵出征。沈家兵权被削多年,朝野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万般无奈,“我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更不能让陛下与公主窥见半分软肋。”
这些日子,他与公主的亲近、温和、相伴同行,从来都是演给公主、演给皇帝看的一场戏。
“我与她,从来无半分逾矩心思。从前如此,现在亦是如此,不过是逢场作戏,身不由己。这些天你不高兴,我看得出来。”他的目光牢牢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带着细碎的心疼与了然“这几日你在课上走神,课业还有一次交错了,你从前绝不会这样。”
他将她所有细微的反常、暗藏的委屈、不为人知的低落,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沈临霄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昏暗烛火映在他眼底,凝成一点细碎的微光,明亮又滚烫,直直映进晏秋风心里。
“我一直未曾解释,是我私心太重,无从开口。”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从未有过的的无措与坦诚,“我总以为,只要不说破,我们便能维持现状。我可以坦然收你的点心,安心送你心仪的物件,带你四处查案、护你周全。”
“可这对你来说不公平,这样是害了你。”
他眼底涌上真切的愧疚与自责:“你什么名分都没有,甚至你是我的学生,却要承受所有因我而起的眼光,承受世人非议、恶意揣测,还有因我而起的所有委屈与压力。是我太自私,不够尊重你。”
压抑许久的心事,在此刻尽数倾吐,毫无保留。
“秋风,我心悦你。”
这次,他选择正视自己的心。
“无关家世,无关身份,无关利弊。我喜欢的,只是晏秋风这个人,仅此而已。”
最初,他也只想以夫子的身份护她安稳,他沈临霄自持有定力,恪守分寸。可日复一日相处,她的聪慧、坚韧、温柔、倔强,没有一点不闯入他的心底,让他忍不住贪心,想要将她留在身边,想要拥有的更多。
他一直不敢言说,是怕这份逾矩的心意,会逼得她惶恐逃避,视自己为怪物,彻底远离自己。可那日梅林之下,望见她眼底的落寞怅然,他才幡然醒悟。
模糊不清的拉扯,若无似有的温柔,最是伤人。他仗着身份安稳无虞,却让她独自承受所有流言与煎熬,何其不公。
他又怎么舍得她受伤。
所以今天,哪怕是她会选择与他再不相见,他也要给她选择的权力,给她真正的自由。
花房静得极致,唯有烛火滋滋燃烧。
晏秋风垂眸而立,滚烫的热泪早已蓄满眼眶,转瞬便顺着眼尾滑落,砸在衣襟之上,温热一片。连日所有的胡思乱想、自我否定、酸涩委屈、辗转难眠,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
原来她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喜欢,从来都是双向的奔赴。
心底积压多日的阴霾,在这一刻尽数散去,只剩漫天汹涌的心动与酸涩。她心口震颤,指尖发颤,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回应。
门外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锁的木门被利刃劈开,剧烈的响动划破静谧。
刺眼的灯火骤然涌入昏暗的花房,将屋内光景照得一览无余。
晏秋风微微眯眼,抬眸望去。
景和公主立在最前方,身后跟着一众侍从宫人,声势浩大。她手中赫然提着那盏遗失的月兔琉璃花灯,眉眼间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表白啦
最近有点忙,而且写到比较关键的阶段了,可能更的会慢一点点点,但是会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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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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