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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圈套 一堵墙挡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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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前整齐摞着三四本厚重账册,青黑封皮压得平实端正,静静铺满半张紫檀木桌。晏秋风自午后便坐在此处,未曾挪过半步。天光透过雕花窗棂,一点点缓缓西斜,从透亮的暖金,慢慢褪成温柔的橘黄。桌上的凉茶早已凉透,杯底沉尽残叶,她竟是一眼未顾,连抬手添水的闲心都没有。
县衙的账目做得无可挑剔。一笔一划字迹规整端正,条理清晰,收支明细环环相扣,字字工整,挑不出半分错处,干净得近乎完美。
可她心里那点微弱的疑虑,自始至终没有散去。就像心底藏了一丝极淡的悬丝,轻轻悬着,落不下来,也扯不断。
账面条条有理,收支分毫分明,挑不出半点纰漏,完美得无可指摘。可连日伏案查对积攒下来的直觉始终作祟,这般过分规整的稳妥反倒透着蹊跷。那古怪藏在一笔笔端正墨字底下,埋在层层账册之中,不露半分形迹,偏缠在心头,害得她半点不敢放松,只得耐着性子一遍遍细究。
暮色渐浓,屋内光线一点点暗下来,她依旧垂眸凝望着纸面,不肯移开目光。
她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是一笔“购石料”的支出,写在杂项下面,数额不大,三百两。她往前翻了一页,去年同月,也有一笔“购石料”,三百两。再往前翻,前年也是。连续三年,同一个月,同一笔数额,分毫不差。河清县地势平坦,周围十里没有高山,最近的采石场在隔壁县的青峰山下,来回二百多里地。若真要采石料,运费都不止这个数。她翻遍整本账册,没有找到任何一处跟石料有关的工程记录。
她把那几页折了角,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梗子涩得很,她皱了皱眉。
暮色彻底沉落,晚风携着微凉的夜气穿廊而过。晏秋风抱着账册,缓步走到和光阁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木门。
他正在灯下看一封书信,听到叩门声,将信纸折了两折压在砚台底下,才起身开门。晏秋风没有多余寒暄,径直将怀中的账册递出,指尖精准翻到提前折好角的几页纸页,将暗藏蹊跷的账目清清楚楚露在他眼前。片刻后,他眉心极轻地微一蹙,神色转瞬归于平淡,无人轻易察觉。他并未多言,只抬手翻过账页,一页页回溯往前,将近三年的相关收支条目,耐心逐一比对、核查。
屋内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气氛安静,却暗藏紧绷的默契。
“三娘子觉得呢?”他把账册合上。
“河清县不产石料,”晏秋风说,“这笔‘购石料’的银子,连着三年,每年三百两。可账上找不到任何一处用石料的地方。这些石料去了哪里?”
沈临霄将账册轻轻搁在案上,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的欣慰笑意。“三娘子眼力好。”
他只夸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晏秋风静静立着,没有追问。她心里清楚,很多事时机未到,他不肯说,自有他的考量。
第二日天刚破晓,观山便没了踪影。
晏秋风忙碌整日,直至午后才后知后觉发觉异样。她随口问起沈临霄,对方只淡淡一句出去办点事,便轻描淡写岔开了话题。
掌灯时分,观山方才归来。彼时晏秋风正临窗执笔写信,指尖刚落几笔,忽闻院中传来脚步声。她抬眼透过窗棂望去,只见观山一身深色劲装,衣摆沾着斑驳泥点,裤腿随意挽至膝下,鞋面铺满干透的黄泥,满身都是风尘仆仆的痕迹。
他未曾停歇,径直迈步走向沈临霄的房间,抬手推门而入,随后房门轻闭,隔绝了内里所有动静。
晏秋风放下笔,索性站在门外等。房门闭得严实,里面的语声压得极低,她听不清完整字句,只有零星几词断断续续飘出来,落进耳里——“马车”“油布”“山道”“天亮之前”。不多时,房门被人推开。观山从屋内走出,望见立在门外的晏秋风,脚步微顿,微微颔首示意,一言不发便转身离去。
紧接着,沈临霄温和沉静的声音自门内传来:
“三娘子,进来吧。”
晏秋风怔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在听的。她起身走过去,推开门,沈临霄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了几条线,像是从哪个地图上临摹下来的。他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观山跟着孙家的马车走了一夜,”他说,“马车从孙家后门出来,往山里走,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坳。路口有人把守,马车卸下来的东西用油布裹着,搬进了山坳里的棚屋里。那些东西很重,两个人抬一件,地上压出来的痕迹很深。”
晏秋风听着,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她想起账册上那笔“购石料”的银子,想起街头巷尾看不见的青壮年。这些东西像一根线,一头牵着一头,可她还没看清那头拴的是什么。
“观山等了两个时辰,”沈临霄继续说,“天亮之前,又有一队马车从山坳里出来。车上装着的东西比来时轻得多,车轮扬起来的灰不大,马蹄声也脆。”他顿了顿,“观山跟了一段,没敢跟太远,但看见了——马车走的是往南去的官道。”
往南。晏秋风在心底默默反复琢磨这两个字。
往南而去,便是边关。
她缄口不语,沈临霄亦静默无言。
二人心里都通透,此事早已超脱一县一族的寻常纠葛,藏着不小的风波。只是那层最关键的窗户纸,两人都默契选择,谁也未曾点破。
又过了一日。午后,晏秋风带着青棠出了客栈。她想去街上多走几家铺子,多问几个人。账册上的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总觉得那些数字背后藏着的东西,得从活人嘴里才能问出来。青棠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碎银子,预备着万一遇到像前几日那样求药的妇人,也好帮衬。
街上行人寥寥。烈日铺洒在青石板路上,晃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四下安静闲散。
晏秋风缓步前行,在街边一间杂货铺前驻足。她本打算进店问问米面市价,顺势探听些闲话动静,身后却骤然响起一道沙哑声音。
“这位姑娘,行行好吧——”
她转过头,一个中年妇人蹲在路边的石阶上,面前摆着几双鞋垫,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褙子,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脸上皱纹很深。她见晏秋风看过来,连忙把手里的鞋垫举了举,又朝青棠喊了一声:“那位姑娘,你来看看,我这鞋垫纳得厚实,穿上不磨脚”
青棠侧首看了眼晏秋风,等候她的示意。晏秋风微微颔首。青棠依言走上前,蹲下身翻看地上摆着的几双粗布鞋垫。摆摊的中年妇人立刻凑上前来,紧紧拉住青棠的手絮絮不止,一会儿念叨这些鞋垫都是她连夜熬灯、一针一线纳出来的辛苦活,一会儿又叹家中窘迫,早已揭不开锅。
她言语恳切又细碎,死死缠住青棠不肯松手,说着便要给青棠挑合适的样式。
晏秋风正要往杂货铺里走,忽然听见身后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那哭声很急,一声接一声,像是喘不上气。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可那哭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尖细,像一根针扎在耳朵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青棠,青棠还被那个中年妇人拉着说话。她皱了皱眉,朝青棠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就回”,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巷子狭窄幽深,两侧墙垣爬满湿绿青苔。终日背阴的巷底,地面还积着前几日未干的雨水,湿漉漉一片。她踩着潮湿的地面往里走,婴儿的哭声在前面断断续续地响着。
她走得越快,那声音就越远,可哭得却越来越急,像在催她。她的心跳快了起来,脚步也快了,鞋底踩在青苔上打滑,她扶住墙壁勉强稳住身子,继续往里走。
巷子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荫把日光遮得只剩下一道一道的缝隙。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有人跟在后面。她回过头,身后空荡荡的。
哭声就在前面了。她加快脚步,拐过最后一个弯——
一堵墙挡在面前。死胡同。
哭声停了。
晏秋风站在墙前,盯着那堵长满青苔的砖墙,胸口起伏着。巷子尽头堆着几只破筐,墙角长着一蓬枯草,没有什么婴儿。可方才那哭声明明就在这里。
一个人从墙角的暗处站了起来。
那人身着灰褐粗布短褐,身形枯瘦单薄,掌中紧紧攥着一块叠成长条的粗布。他将布块抵在喉间,唇瓣轻轻张合,清亮又急切的婴儿啼哭,便透过布帛丝丝缕缕透了出来,尖利凄促,断肠一般。
竟是口技,这拟声太过逼真,方才一路听闻,她竟半点未曾察觉异样。
晏秋风的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她转过头,巷子的来路上站着两个男人,把来路堵得严严实实。一个腰间别着短刀,一个手里提着一根麻绳。腰上别刀的那个往前走了两步,那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脖颈她的肩头,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又恶心又黏糊。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这么美的小女子落到咱们手里,真是便宜咱们了。”
提麻绳的那个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周公子的女人你也敢碰?赶紧绑了,送下去。”
周公子?晏秋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落在他们脚上。靴子。黑面白底的靴子,靴帮上绣着一道暗纹——她见过的,在听雨楼门口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脚上。一样的手工,一样的纹样。孙家的人?她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可她不能慌。
“青棠——”她喊了一声。她已然用尽全力,可单薄的声线撞在狭窄冷湿的巷壁上,大半都被沉沉回声吞没,微弱又无力。
那三个人笑了起来。学口技的那个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着说:“喊什么喊,这条巷子两头都堵了,你那个丫鬟听不见。”
腰上别刀的那个又往前走了一步,想要伸手来摸她的脸。
晏秋风偏过头,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垂,滑了过去。她心跳擂鼓,几乎要撞破喉口,双腿却像钉死在湿冷的地面上,半步未退。
身后是冰冷砖墙,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