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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掌心 沉默间,他 ...

  •   巷子里那三个男人的笑声还没落尽,一道黑影从巷口掠了进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喝,只有衣袍划破空气的声响。

      巷中三人瞬间色变。

      腰间佩刀的男人反应最快,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刀柄,力道尚未蓄起,一股猝不及防的劲风便狠狠撞在他胸腹间。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重物般倒飞而出,重重撞上斑驳的青砖墙面,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炸开,身子软软贴着墙壁滑落,蜷缩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持着麻绳的那人见状魂飞魄散,慌不迭转身欲逃,下一瞬,脚踝便被精准扫中。膝弯骤然脱力,他重重跪倒在坚硬的青石板上,额头狠狠磕落,细碎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最后那个靠口技作祟的人早已吓破了胆,浑身脱力般瘫坐在地,手中的布巾无声滑落。他嘴唇剧烈哆嗦着,瞳孔骤缩,满心都是彻骨的惊惧,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半分声响也发不出来。

      整条窄巷瞬间死寂,方才的喧嚣荡然无存,只剩晚风穿巷,携着淡淡的冷意,衬得那道立在巷中的身影,孤冷又慑人。

      巷间风未歇,轻轻拂动沈临霄垂落的衣摆,素色袍角微微漾着轻缓的弧度,衬得满地狼藉愈发静谧肃杀。

      他立在巷心,周身气息沉得骇人。

      往日里那双生得温润潋滟的桃花眼,此刻尽数敛了暖意,覆着一层寒霜,冷得凌厉刺骨。这般沉冷的神色,晏秋风从未在他身上见过,沉沉压下来,让人心底莫名发紧。

      他并未垂眸去看地上瘫倒的三人,分毫余光也未曾施舍。

      穿透巷中微凉的风,他的目光径直越过一地狼藉,稳稳落向墙根处静静立着的晏秋风。

      也便是这瞬息之间,那层冻人的寒霜骤然消融。

      凛冽褪去,眼底翻涌的冷意尽数化作绵软温热,藏着无人窥见的、独独予她的温柔,暗流缱绻,无声妥帖。

      晏秋风轻抵着冰冷的青砖墙,面色惨白如纸,方才的惊惧还死死攥着心口,未曾散尽。唇瓣上一道浅浅的牙印清晰留存,是她方才慌乱隐忍时,生生咬出来的痕迹。她五指死死攥紧袖口,力道极重,绷得指节泛出青白。

      此刻的她单薄得厉害,像一片被晚风卷落、困在墙角的枯叶,轻轻的,微微发颤。明明眼底早已蓄满水光,长长的眼睫浸得湿润,簌簌轻抖。可她骨子里的倔强撑着,任凭湿意翻涌,半滴泪都不肯坠落。

      朦胧视线里,只见沈临霄朝她缓步走来。玄色靴底落在石板上,那脚步声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精准踏在她慌乱起伏的心口上,轻轻碾碎了残留的惶惑,又无端漾开层层细碎的暖意。

      观山从巷口走进来,一言不发,一手一个将那三个男人提了起来。腰上别刀的那个还想挣扎,被观山反手一掌扇在脸上,闷哼一声,老实了。三个人被拖出巷子,脚步声和呻吟声渐渐远去,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临霄在她身前稳稳站定。

      巷间静得只剩风声,他一语未发,只垂眸静静望着她。

      晏秋风脸色苍白得近乎通透,半点血色也无,方才强撑的镇定早已崩得彻底。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攥着衣袖的手反复收紧、松开,反反复复,惶然无措,像是在这猝不及防的慌乱里,找不到半分可以依附的东西。

      沉默间,他缓缓抬掌,伸手覆了过来。

      修长的手指自然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不紧不迫,力道温柔却格外笃定。他的手掌宽大宽厚,堪堪将她微凉的小手全然裹住,骨节清晰利落,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粗粝的触感撞着她细腻的肌肤,却裹着滚烫的温度,如同深冬寒夜里一块温润的暖石,熨住了她所有的慌乱。

      掌心的热度顺着相贴的肌理肆意蔓延,顺着腕骨,沿着小臂,一路往上,直直淌进她砰砰乱跳的心底。方才冰封震颤的五脏六腑,顷刻间,便被这一点独属于他的温热,尽数温柔裹覆。

      晏秋风垂落眼眸,静静望着十指相扣的两只手,微微一怔。

      她没有挣扎挣脱,亦没有抬手回应,就这般安安静静被他牵着。沈临霄步子放得极缓,步步沉稳,抚平了她所有的惶然。她跟在他身后,下意识循着他的脚印缓步往前走,狭小幽深的长巷,竟因这一方相握的掌心,消尽了方才的阴冷可怖。

      昨夜残留的夜雨,顺着檐角砖瓦断断续续坠落,啪嗒轻响散落风里。一滴微凉的雨水猝然砸落在她的手背上,凉意浅浅漫开。她身形未动,下一刻,身侧之人指尖微收,默不作声地将她握得更紧、更稳。

      堪堪踏出巷口,沈临霄方才松开了手。

      掌心温热骤然抽离,一股空落落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晏秋风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浅浅残留着他独有的温度,薄薄一层,轻浅又珍贵。像隆冬时节呵在冰窗上的一层薄雾,温热短暂,稍纵即逝,转眼便会消散无踪。

      她轻轻将手缩回宽大的衣袖里,悄然攥紧成拳,执拗地想将这一点余温、这点独属于他的暖意,好好留住。

      沈临霄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对着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回去。”

      晏秋风跟在他身后。她走得很慢,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在前面,步子也慢了下来,始终和她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没有回头,可他的脚步声一直在她前面,不远不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往前走。

      刚踏回客栈院门,青棠便急急从屋内冲了出来,一把死死抱住晏秋风,肩头剧烈颤抖,哭得气息紊乱,止不住的哽咽碎在风里。

      晏秋风抬手,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安抚。一句“没事了”说得极轻,嗓音带着方才惊魂未定的微哑,虚得很,仿佛一缕微风便能轻易吹散。

      青棠伏在她肩头哭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几分气息,抽抽噎噎地回话。方才那个兜售鞋垫的妇人拿了银子便转瞬不见,她慌得走遍了周遭好几条街巷,始终寻不到晏秋风的踪迹,一颗心悬在半空,几乎急得发疯。

      话音落定,晏秋风心底骤然一彻。

      她终于尽数想通了前因后果。那半路偶遇的中年妇人,那寻常朴素的几双鞋垫,还有彼时看似无意、絮絮叨叨的闲谈说辞,从始至终,全是精心布好的圈套。

      对方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算计得滴水不漏,只为稳稳缠住青棠,调开她身边唯一的依仗。步步设局,环环紧扣,全然是蓄谋已久。

      她抬起头,沈临霄已经进了书房,门虚掩着。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扇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秋风独坐床沿,垂眸凝着自己的掌心。

      方才那缕独属于他的温热早已散尽,空空的掌心凉透一片,再无半分余温。她缓缓抬手,将微凉的掌心轻贴在脸颊,闭上了眼。指尖是凉的,面颊亦是冰凉,唯独胸腔里的心跳迟迟未能平复,砰砰撞着心口,纷乱又急促。

      她已然分不清,这未歇的慌乱,究竟是源于方才巷中的惊惧,还是源于方才那一场短暂的相握。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他握住她的模样。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似是从心底深处漫涌而出,灼热得顺着指缝蔓延四肢,让她整条手臂都泛着细微的麻意。仅仅是一念回想,微凉的脸颊便不受控地泛起燥热,悄悄烧红了耳根。

      心神纷乱间,门外传来轻叩声。力道极轻,温柔克制,绝不是青棠慌张莽撞的模样。

      “进来。”她敛了纷乱心绪,轻声开口。木门应声轻开。

      沈临霄立在门口,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袅袅热气缓缓升腾,朦胧白雾氤氲了门边微凉的夜色,温柔了他清冷的轮廓。他并未抬脚踏入屋内,只静静立在门槛之外,抬手将瓷碗递来。

      夜色沉静,他嗓音低缓温沉:“夜里凉,喝了再睡。”

      晏秋风抬步上前,伸手接过瓷碗。姜汤熬得醇厚,内里调了清甜的桂花蜜。低头轻抿一口,清甜混着微暖的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间缓缓落下,驱散了满身寒凉。她双手捧着温热的碗壁,静静立在原地,千言万语涌在心头,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沈临霄淡淡抬眸看她一眼,温润的目光缓缓从她泛红的脸颊滑落,最终落在她稳稳捧碗的指尖上,微微停顿一瞬。

      方才频频轻颤的手指已然安稳,稳稳托着瓷碗,再无半分惶然无措。

      他微不可察地点头,随即转身欲走。脚步刚落两步,又骤然停驻。

      廊夜风轻拂,他的声音隔着浅浅夜色传来,音量不高却沉稳笃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以后出门,叫我或者让观山跟着。”

      顿了顿,他添了一句,字字郑重:“那几个人,不会再出现了。”

      廊下悬着的灯笼摇着暖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淡淡覆在青石板上,浅淡温柔,像一地晕开的水渍,朦胧细碎,仿佛风一吹便会淡去、干透,留不下半点痕迹。

      晚风轻轻掠过檐下,吹散了残余的暖意,也吹乱了她心底方才压下去的纷乱。

      她缓缓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低头小口饮尽碗中余下的姜汤。清甜的桂香混着暖意漫在喉间,她一口一口,喝得极慢,直到碗底干干净净,一滴余汤也未曾剩下。

      那一夜,晏秋风彻夜无眠。

      她独坐窗前,静静看着皓月悬空,缓缓从东天挪至西隅。沉沉夜色一点点褪去、泛白,拂晓的微光穿透长夜,最终在天际铺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

      整夜清寂,她将白日发生的种种翻来覆去,细细复盘,分毫细节都未曾放过。

      想起半路刻意搭讪的中年妇人,想起巷中用来惑人的虚假婴啼,想起那三人脚上规整统一的靴履,想起他们闲谈间无意泄出的称谓,周公子。

      心念流转间,一个熟悉的名字骤然撞入脑海,清晰得无处可避——周明远。

      这三个字在心底沉沉盘旋,反反复复,像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稳稳扎在心口,隐隐生疼,拔之不去。

      长夜寂寂,纷乱的思虑里,大半是戒备与算计,余下的,却全是沈临霄。

      她忍不住一遍遍回想方才相握的触感。他的指腹带着薄茧,粗粝又踏实,十指相扣的那一刻,滚烫的温度包裹着她,安稳得让人贪恋,下意识便不愿松开。

      晏秋风缓缓将手从袖中抽出,静静摊开掌心。

      掌心空空如也,早已无半点余温,可那温热的触感太过真切,丝丝缕缕都清晰烙印在肌理里,迟迟不散。

      她指尖微蜷,用力攥紧掌心,片刻又轻轻松开,反反复复,一收一放。像是徒劳地想留住那一缕早已消散的暖意,留住那一瞬他予她的、独一无二的安稳。

      天光大亮,破晓的晨光穿透窗棂,扫尽了昨夜的沉沉夜色。

      晏秋风起身梳洗干净,换了一身素净的褙子,一丝不苟将鬓发梳得整齐利落。抬眸望向铜镜,镜中人面色苍白,眼底缀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是彻夜未眠的疲态。

      她取过胭脂,轻轻在唇上点了一点,又拿丝帕细细抿去浮色。几番修饰,掩去了眼底的倦意与昨夜的慌乱。静静对着铜镜端详片刻,确认神色平和,与平日别无二致,方才敛了心绪,抬步出门。

      庭院清宁,晨风微凉。

      沈临霄早已立在廊下等候。他换了一身月白直裰,衣色清浅温润,衬得身姿挺拔清逸,手中轻执一卷书卷,静静伫立在晨光里,温润又安稳。

      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稍作停顿,似是一瞬便窥透她眼底藏住的疲惫,却并未多言,只声线清浅沉稳,淡淡吐出二字:

      “走吧。”

      晏秋风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的手上。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晨光落在那只手上,把每一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她想起昨天那只手握住她时的温度,想起那种从掌心漫到心底的踏实感,好像只要那只手在,天就不会塌。

      她垂下眼,跟在他身后。

      晨光铺洒在青石板街巷,二人一前一后踏出客栈大门,整座市井被朝阳烘得敞亮温润。街边早点铺蒸腾起团团白雾,缕缕烟火漫在风里,几位老者倚着墙根闲坐晒暖,周遭景致明明与往日别无二样,落在晏秋风眼里,却莫名处处都变了滋味。

      沈临霄行在前头,脊背挺拔端正,晨风吹掀月白直裰的边角,悠然轻扬。昨夜悬在心口的惊惧尽数散去,她脚下步履不自觉轻快几分,再无昨日遇险过后的虚软无力。

      风从巷口吹过来,说不清是风里真藏着味道,还是心底念念不忘生出的错觉,她好像闻到了带着桂花蜜的甜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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