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窗前影 能搬一块是 ...
-
晏秋风的脚伤养了五六日。但是这五六日里,她每日都能见到沈临霄。
每日黄昏,他便端着一碗药走进来。青棠识趣的退到门口站着,不关门,就站在门槛边上,既能看见房里,又听不清他们说话。每次沈临霄都是把药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看一眼药碗,又看一眼她。干净利落一个字,“喝。”
晏秋风端起碗,药苦得很,放在从前定时要一拖再拖的,但是碍于有人监督,她逼着自己皱着眉一口气灌下去。沈临霄把一颗桂花糖推过来。“苦就含上。”她含了糖,甜味在舌尖化开,渐渐把苦压了下去。她抬眼看他的时候,他这才露出一丝笑模样。
“听郎中说,今日肿退了些。”他说。
“嗯,走路不疼了。”
“那再养两日,别急着去上课。”
“可以去了!已经养了好几日了…”她小声说。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不赞同,也带着几分犹豫。他没有再劝,只说“看你。”只是把空碗收走,站起身,走到门口。终究是她的住处,总不好多留。青棠侧身让开,他跨出门槛,脚步顿了一下。“明日还来。”声音不大,但晏秋风听得清清楚楚。
青棠关上门,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三娘子,夫子每日都来送药,奴婢看夫子对您……”
“不许多嘴。”晏秋风打断她,声音不大,语气却没有真的恼火。
青棠抿着嘴笑,不再说了,去铺床。晏秋风躺在枕头上,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多遍。明日还来。他说明日还来。可喝药的时间太短了,一碗药,几句话,一刻钟便过去了。她早就盼望回去上课了。不是因为课业,是因为在课堂上,她能光明正大地看他,能听到他的声音,能学到好多知识。不用这样一天只等这一刻钟。
拆了白绢那天,她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总算能活动活动了,真是心情大好。青棠在旁边说三娘子今日气色真好,她说“躺了这么多天,气色能不好吗”。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也有了光。她把那盒胭脂拿起来又放下了,今日不点了,她高兴,不用胭脂也好看。
进和光阁的时候,谢蕴已经到了。看到她进来,谢蕴抬起头,微微颔首,“三娘子大好了”。语气虽不夸张亲切,可晏秋风听得出那层淡底下压着的真实。她回了一句“劳谢姐姐挂念”,在窗边惯常的位置坐下,翻开书。
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她听了大半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沈临霄走了进来,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半散着,他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消了,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像被秋雨洗过的天。他走上讲台,目光扫了一圈堂中,扫过窗边的时候停了一瞬。晏秋风低着头,没有看他,可她的心跳已经快了几拍。
“今日讲《盐铁论》中的‘轻重’篇。”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论的是国家如何调控经济、平衡贫富。”
他讲了一段,引了几条前朝的旧例,然后提了一个问题:“诸君以为,治国之道,当以何为重?”
堂中安静了片刻。裴衍之率先开口:“学生以为,当以法为重。无法则无纲纪,无纲纪则天下乱。”沈临霄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谢蕴接着道:“学生以为,当以民为本。民为邦本,本固邦宁。”顾云舟说:“学生以为,当以农为先。农者,天下之大本也。”沈临霄一一听了,不置可否。他的目光扫到晏秋风身上。
“三娘子以为呢?”
晏秋风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很轻,裙裾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堂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面色如常,声音清冽如泉。
“学生以为,同学们所言皆有道理。但学生以为,更关键的,是一个‘通’字。”
她说话时眼睛总是会专注的看着对方,除礼貌外更像是一种习惯,眼神也是可以传递力量的。
“上下不通,则政令不行。朝廷说的话传不到地方,地方有了难处报不到朝廷,再好的法度也是空文。有无?不通,则民心不稳。富者囤货居奇,贫者卖儿卖女,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的天下,坐不稳。内外不通,则货物不流。前朝末年,关卡林立,商路断绝,江南的米运不到河北,塞外的马进不了中原,百姓活不下去,这才天下大乱。”
她引了《盐铁论》中的一句:“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工商不修也。”她说,不必把商业和流通放在农业的对立面,农业是根,流通是脉,根扎得再深,脉不通,养分也上不去。
她说完,微微欠身,坐了下来。
堂中安静了几息。仿佛空气都被被震住了。谢蕴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有的人微微点头,若有所思,有的人直接拍手叫好,晏夏月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秋风你怎么懂的”,被晏秋风淡淡瞥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沈临霄看着她,带着真正的,欣赏的温柔笑意。他的眼睛里有光,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温的,不灼人却明媚。好像在说,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三娘子言之有理。”他说。然后他顺着她的思路继续往下讲,讲到她提起的前朝旧例时,声音轻快了几分。他又看了她一眼,笑意又深了几分。
晏秋风低着头,假装在翻书。她的耳朵隐隐发烫。她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会让他刮目相看,可她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笑成这样。那个笑容她印在了心底,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她不敢抬头。
下课后,谢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了一句:“夫子这节课看了你七次。”
晏秋风的脸一下子红了。“你数这个做什么,无聊。”
谢蕴笑了笑,说太明显了,不是故意数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语气认真了些:“不过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没想到。你比我厉害。”
谢蕴这个人,嘴硬心软。晏秋风看着谢蕴,从她眼里看到了真诚,她笑了笑,说谢蕴也很厉害,那日诗会上的诗写得极好,她一直记得。
谢蕴怔了一下,别过脸去,面上微红。“晏秋风,你这个人真是的,咱们之间就不要说这些客套的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谢蕴邀晏秋风去她房中喝茶。这是谢蕴第一次单独邀她,晏秋风有些意外,还是答应了。
两人坐在窗前,桂花已经落了大半,空气中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香气。谢蕴没有绕弯子,她说从前觉得晏秋风是故作清高,后来发现不是。登高那日耳环的事,她本以为晏秋风会看她笑话,可晏秋风没有。从那之后她就觉得晏秋风这个人值得交。
晏秋风说谢姐姐很优秀,只是太要强了。
谢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起小时候父亲带她登高的事。她说从山顶往下看,什么都变小了,房子像棋子,人像蚂蚁。父亲告诉她,只有站到最高的地方,才能看到最远的风景。她从小被要求做到最好,活得很累,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几个是真心的。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情绪低沉。
晏秋风没有接话,端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谢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些情绪都咽了回去。她放下杯子,说了一句“以后常来喝茶,我这里的茶比厨房的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可那层淡底下藏着的东西,变了很多。
晏秋风笑了,说好。
回到房中,已是傍晚。晏秋风坐在窗前看书,青棠进来点灯,说外面起风了,夜里怕是要下雨。晏秋风“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她今日心里是满的,课上那些话,他那个笑,谢蕴说的“七次”,都沉甸甸的装在心里,又暖洋洋的。
夜深了。青棠退了出去,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窗前翻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今日课上他频频看她,她其实都感觉到了。每一次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心里有些痒。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她放下书,正要去吹灯,忽然听见窗棂上响了一声。笃,笃笃。有人敲窗。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夜深了,会是谁?她起身走到窗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窗户。
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也吹起了她鬓边的碎发。窗外已无人影,她低头一看,窗台上放着一双油靴。鞋面上绣着几朵杏花,花瓣用淡粉色的丝线勾勒,花蕊处缀了一点明黄。靴筒比普通的矮了一截,刚好包住脚踝,她脚伤未愈,穿不得高筒的。靴底加了一层软皮,踩在地上应该不硬不滑。
油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合上窗,把纸条抽出来,借着烛光看。上面写着——
昨夜观星,近日或许有雨。路滑伤处未愈,穿这个。
字迹潇洒飘逸,是沈临霄的字。她认得。那撇,那捺,那个“伤”字末尾微微上挑的钩,和前两张字条上的一模一样。她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他算到最近要下雨。他担心她脚伤未愈,路滑会摔。他担心雨水浸湿她的鞋袜。他去让人做了这双油靴,亲自送过来,敲了她的窗。他敲窗的时候,手是凉的还是热的?他站在窗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已经睡了?他放下油靴和纸条之后,站了多久才走的?
她把油靴拿在手里,靴底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靴面上那朵杏花,花瓣是淡粉色的,丝线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泽。她看着它,嘴角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睛,从眼睛蔓延到心底,像是冬日里的一口热茶,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竟烫得人眼眶发酸。
她把油靴放在床边,又把那张纸条举到眼前,就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路滑伤处未愈,穿这个。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看进了眼里,记进了心里。
她把纸条折好,打开妆奁,放在最底层,和那两张放在一起。妆奁里现在有三张纸条了。“吃完再送”“药苦配糖”,还有这张。她把盖子盖上,又打开看了一眼,确认它们都在,才满意的合上盖子。
她躺回床上,把那双油靴放在床头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伸出手摸了摸靴面上绣的那朵杏花。
晏秋风不知道的是,夜深了,听松居的灯还亮着。沈临霄站在窗前,看着东厢的方向。夜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手里也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自由”。
他如往日一般看了很久,折好,放回枕下。
他方才去送油靴的时候,在她窗外站了一会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她还醒着。他看见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坐在桌前翻书,翻了几页又放下,心不在焉。他想敲门,犹豫了一下,还是只敲了窗。他把油靴和纸条放下便走了,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想多待一会儿。多待一会儿,他就舍不得走了。太晚了,被人看见总是对她不好。
明日应当有雨。他今夜看了很久的天象,云厚,风急,明日一定下雨。她脚伤刚好,路滑会疼。他不能让那些事发生。她前面要走的路,他填不平所有的坑,搬不走所有的石头,但能填一个是一个,能搬一块是一块。
沈临霄合上窗户,吹灭了灯。黑暗中,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明日下雨,她穿了那双油靴,应该不会滑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