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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没忍住 这也是为我 ...

  •   观山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后,山路上安静下来。风从山谷里涌上来,穿过枫树林,带起一阵哗哗的声响,红叶还在落,悄声落在石阶上,落在灌木丛上,落在沈临霄和晏秋风身上。

      沈临霄靠着山壁坐着,晏秋风靠在他肩头。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肩膀已经发麻,但他没有动。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仿佛睡着了一般。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上没有什么血色,嘴唇上那道被自己咬出来的印子还没有消。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山里的日头落得早,方才还能看见对面山腰上的枫树林红得像火,这会儿已经糊成了一片暗沉的颜色,只有树梢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晏秋风其实没有睡着。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脚踝还在一阵一阵地疼,可那疼比不上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想来想去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她想起他方才冲过来从石阶上跳下来的样子,衣袍被划破了,胳膊也伤了,整个人失了方寸,完全不像平日那个什么都握在手心里从容不迫的夫子。她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可另一块地方还是硬的,那些话她忘不掉。

      两个人无声的尴尬比不过此刻的尴尬。就在这时,她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她猛地睁开眼,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她飞快地把脸别过去,不看他,心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晏秋风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样丢人过。那个端方清冷、滴水不漏的晏三娘子,肚子饿的咕噜噜叫,这要是传出去,她不如直接投了山崖算了。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那点委屈和难堪搅在一起,化成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这几日已经够难堪了,现在连肚子都要跟她作对。

      沈临霄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油纸包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边角磨得起毛了,显然揣了很久。

      他打开来,里面是两颗桂花糖。糖块的边角有些化了,黏在纸上,卖相不太好。

      晏秋风认出了那糖。是她做的。桂花糖,换了好几次方子才做成功的那个。她记得那天她把糖放在他案上,说“夫子若是不嫌弃”,他说“比上次的点心做得好”,她高兴了好几天,回去的路上脚步都是轻快的。

      她以为他早就吃完了。既然心里没有,还揣着人家的糖干嘛?

      沈临霄拈起一颗递过来,晏秋风看着那颗糖,没有接。她心里还堵着。那碗姜汤,那句不必多想。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他到底想怎样?不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吗?现在又这样算什么?

      沈临霄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她没有接。他也不收回,直接塞进了她嘴里。指尖触到了她的嘴唇,他的指尖是温热干燥的,仿佛带着一种从胸口捂出来的滚烫,触到她冰凉湿润的唇,像炭火落在雪上,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炸开了。

      晏秋风整个人僵住了。那个触碰太短了,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结束了。可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让她心口发紧。她不该有这种感觉的,她应该生气,应该把糖吐出来,应该冷冷地看他一眼然后把脸转过去。可她做不出来。

      甜味在舌尖化开,熟悉的桂花香弥漫了整个口腔。她含着那颗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这些天的委屈奔涌而来,眼眶一下子便红了。

      她也想他了。她想念之前那些日子。她做点心,他写纸条回应;她生病,他让人送来姜汤,提醒她药苦配糖;她坐在窗前看月亮,他打趣说“你这个人真的不适合做说客”。那些日子明明过去没多久,可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她不知道怎么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刚刚开始喜欢这个人。可他告诉她“换了旁人我也会送”,告诉她“不必多想”,好像她那些心思,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反复看了又看的纸条,全都是自作多情。

      她委屈。委屈得要命。

      沈临霄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睫毛颤了颤,没有掉眼泪,可她抿着嘴唇的样子,比哭还让他难受。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他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盖过。

      “秋风,那日的话,抱歉。那些话伤你了。是我的错。”

      晏秋风没有看他。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

      “我有不能说的难处。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不在意。”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他身上的松木香送到她这边来。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她听得出他话里的艰难。他那样的人,从来都是从容的、什么都握在手心里的,能让他说出“是我的错”,已经比登天还难了。不过她受的那些委屈,也不是一句“我的错”就能轻易抹掉的。

      “夫子不必这么说。”她稳住自己的情绪,“想是我自作多情,逾矩了。”

      沈临霄的眉头拧了一下。他宁可她骂他,宁可她哭,也不想听她这样说话。这不是她。他认识的晏秋风,是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婢女报复周明远的,是会写下“自由”两个字的,是在他面前永远抬着下巴、不肯服软的。他不该把她变成这样。

      “不是自作多情,而是…”他的声音有些涩,“我根本不配你对我这么好。”

      晏秋风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薄薄的水雾,但没有掉下来。她看着他,片刻,一字一句坚定地说:“夫子答应过我,会帮我得到自由。可现在夫子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给我。这也是为我好吗?”

      沈临霄愣住,她说得对。他答应过帮她得到自由,可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替她做选择。他替她选了不要靠近,替她选了就此打住,他以为自己是对的,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他只是怕她被他拖进泥沼里,怕她受伤,怕她有一天后悔。可他没有想过,她也许不怕这些。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转而换了个温柔的语气“我们先不争论这个。冷了这么多天,我也没有想到会这么煎熬。至少以后,我们还是正常相处。好吗?”

      晏秋风没有接着回答,可她的心里在翻涌。

      煎熬,他说煎熬。他说没有想到会这么煎熬。他也在难受,和她一样难受。那些决绝的话,那些冷冰冰的推开的话,说出口的时候,他也在疼。她听出了他话里的东西,那些不能说的难处,那些藏在背后的东西,那些他不肯说出口的理由,一定很重,重到他不敢让任何人分担。她不知道那些事是什么,可她现在知道他不是故意要伤害她。他心里应该也是有她的吧。

      好像在心里她已经原谅他了。因为她忽然明白,他身上背着的东西也许比她重得多。她愿意给他时间。等他愿意说的时候,她会听。

      晏秋风垂下眼,看着自己裙摆上沾的泥土和红叶,从小到大,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刻呢,“夫子方才从上面跳下来的时候,衣服被划破了。”

      沈临霄怔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右边的袖子被灌木划了一道口子,从肘弯一直裂到袖口,布片垂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他方才没有注意,现在被她一说,才觉得胳膊上有一道火辣辣的疼。树枝划的,不深,但出了一点血,血迹干在里衣上,变成暗红色。

      晏秋风看着那道口子,莞尔一笑。

      “原来学生以为只有学生自己不协调,连路都走不好。怎么夫子的也这么毛手毛脚的,像个愣头青似的。”

      愣头青。她说他是愣头青。

      沈临霄感觉耳朵烫烫的,他别过脸去不看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方才从上面跳下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多想。他看到她的那一瞬,脑子是空白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蹲在她身边了。外袍被划破了,胳膊被划伤了,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那是完全失控的。他活了多少年,从来没有那样紧张过。她看到了,她全都看到了。现在她又拿这些话来挪揄他,倒是真拿她没办法。

      晏秋风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没来由的心情大好,脚上仿佛都不太疼了。

      天彻底暗了下来。风更凉了,吹过枫树林的声响不像翻书,更像远处的潮汐,一阵一阵的。沈临霄把外袍往她身上拢了拢,动作很轻,没有说话。晏秋风靠在他肩头,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山里的风还在吹,吹得她后背发凉,可她靠着他那一侧是暖的。脚踝还在疼,可她心里安定了。

      远处,几点灯火从山脚下缓缓移动上来。他们回来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苍茫的山林中格外显眼,像萤火,像星星。

      晏秋风直起身,从沈临霄的肩头离开。他揽着她的手松开了,慢慢收回去,放回自己膝上。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又回来了。谁都没有说话。

      灯光越来越近,脚步声和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晰。晏秋风低着头,把他的外衣攥得紧紧的。沈临霄没有看她。可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的时候,把她身上的桂花香带到他这边来,他闻到了,闭上了眼睛。

      终究没忍住,不过有些话说出来,心上的石头也能轻快一些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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