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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想帮你 想,是心愿 ...

  •   月上梢头杂念褪去,半夜总是着魔,那双杏花油靴一时冲动送出去之后,沈临霄在想晏秋风会说些什么,是感动?道谢?或者推辞?原本无聊的人生中没来由的多了一些期待。沈临霄自嘲一笑,怕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一厢情愿罢了。

      第二日下雨,她穿了那双靴子来和光阁,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花容月貌的脸含羞微微低下,没有看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靴面上的杏花沾了雨,花瓣的颜色深了一层,倒像真的开在了水汽里。他的嘴角动了动,收住了,这就算收下了。

      那之后几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悄悄变了。没人再提上次的事,从前是绷着的,好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谁都怕它断。如今那根弦松了些,却也没有彻底软下来。课上她们的目光偶尔相碰,谁也没有躲。课下她来还书,他把书接过去,指尖碰到一起,谁都没有缩。就那么停了一瞬,才各自移开。她不说话,他也不说,二人距离渐消,心意也慢慢贴近。

      这日傍晚,晏秋风端着一盒新做的桂花糖往听松居走。她本想叫青棠去送,想想还是自己来了。走到院门口,观山正从里面出来,看到她,侧身让开,说了句“三娘子,王爷在书房”。她点点头,推门进了院子。

      书房的门半掩着。她刚要叩门,听见里面有棋子落盘的声音。她推开门,沈临霄坐在棋案前,面前摆着一局棋。黑白交错,已经下了大半。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把他的英朗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线。他穿了一件竹青色的中衣,外袍披在背上,头发散着,没有束,像是刚沐浴过。晏秋风站在门口,忽然觉得不该这时候来。他这个样子,不像夫子,倒像是在家等待妻子的丈夫,晏秋风被自己的突如其来的想法一惊,观山让自己进来,想必夫子也是有所准备的吧。

      她正进退两难,他抬起头,看到了她。“进来。”声音中并没有意外。

      晏秋风走进去,把桂花糖放在案上。“新做的,夫子尝尝,多谢夫子的油靴。”沈临霄“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看她,又落回了棋盘上。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局棋白子被黑子围困,左冲右突,处处受制。他拈着那枚白子,已经停了很久。

      “三娘子会下棋吗?”他忽然问。

      “会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她。眉头一挑,“来一局?”

      晏秋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棋局。这一局还没下完,他问的是新的一局。她点了点头,整理衣裙在他对面端端坐下。他收了棋子,黑白分开,各自归入棋奁。沈临霄收棋的动作很流畅,白皙修长的手指,拈起棋子的时候不带一丝声响。晏秋风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做什么都干净。讲课干净,写字干净,连收棋都干净。

      不像她,做什么都藏着掖着,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让人知道。

      棋盘空了。他执白,她执黑。“三娘子先手。”

      晏秋风落下一子,在右下角。他跟着落子,在左上角。开局平平淡淡,各占各的地盘。下棋如做人,她落子谨慎,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他落子从容,几乎不需要思考。下到中盘,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他看起落子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稳得不像是在下棋,更像是在布阵。他的子散在棋盘各处,东一粒西一粒,看起来毫无关联。可她把那些子连起来看的时候,渐渐看出了一件事——他不在围她的地,他在搭自己的势。每一粒棋子都不是为了吃掉她,而是为了给后面的棋子铺路。晏秋风心里一惊,这个人不是在跟她下棋,他是在跟自己下,这盘棋从第一手开始,胜负就已经定了。

      她手捏着棋子,停在半空中。

      沈临霄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食指在桌面上悠闲的轻点,也没有要催她的意思。

      晏秋风没有落子。她低头看着棋盘,把每一粒白子的位置都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子散得开,散得远,散得毫无章法。可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之后,忽然明白了他搭的局,或者说他是在编织一张网。每一个子都是网上的一个结,那些结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可一旦连起来,整张棋盘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她拈起一枚黑子,放在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位置。那不是最好的走法,甚至算不上好,可那枚子落下去之后,棋盘上的局势骤然变了。不再是她被动应付他的网,而是她在他的网里找到了一个出口。

      那个出口很小,小到只有一枚子的空隙。

      沈临霄看着那枚黑子,面上不动声色,眼睛却亮起惊鸿一抹,那一下很短,短到难以捕捉到。

      “三娘子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他问。

      “你落在天元旁边第三手的时候,”她说,“我就觉得不对。那个位置太偏了,不像是要围地,可又不像是废子。我看了很久,把你的子连起来看,才看明白。”

      “看明白了什么?”

      “你要的不是这一局的输赢。”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他耳朵里,“你要的是掌控全局。”

      堂中安静了。连烛火都不再跳,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沈临霄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仍保持微笑,只是目色沉沉,这一刻的他通身皇室高门那种上位者的气质才尽显。

      “那三娘子方才那一子,是想破我的局?”他问。

      “我想了很久,”她说,“你的网铺得太大,总有一个地方是网眼。网眼再小,也有一线空隙。我找了很久,找到了。”依然清冷的嗓调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少女得意。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棋盘上那枚黑子,声音轻了几分:“我不知道夫子在布什么局,但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一盘棋。”

      沈临霄没有说话。他伸手拈起那枚被她落下的黑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那枚棋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边角圆润,是被摸过很多次的老棋子。他把它放回棋盘上,落在她找出的那个空隙旁边。

      “这盘棋我摆了很久,”他说,“从入秋就开始摆了,每日添几子,想到哪里摆到哪里。没有人看得出这是一盘棋,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堆散落的棋子。”他抬起头收起那一份认真紧张的气氛,抚了抚袖子上的衣褶,笑看她,“三娘子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晏秋风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她没有问他摆这盘棋是为了什么,没有问他布这个局是为了什么。她知道他不会说,她也知道现在还不是该问的时候。她只是看着那枚棋子,忽然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的话。

      “我想帮你。”

      四个字。没有铺垫,没有退路。

      沈临霄的手指收紧了。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看出来了。她从一盘棋里,看出了他的野心,他的筹谋,他藏了十几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东西。他惊。这么大的事,外人从来没有怀疑过半分,她却能从几粒散落的棋子里窥见端倪。他怕,可他心里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喜。如果她真的看出来了,她还是说出了“我想帮你”。这世上,除了她,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不问缘由、只凭一颗心就敢站在他身边的人了吧。他张了张嘴,想回应她。想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想说你知道我要走的是什么样的路吗。可话到嘴边,他犹豫了,还不到时候。他还没有准备好。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她拉进来。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哐当一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撞开了。沈临霄借着那声响垂下眼,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压回了心底。

      他低下头,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奁里。收得很慢,每一颗都在手里停了一下。

      “三娘子的棋,比我想的还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以后常来切磋。”

      晏秋风垂下眼,他没有正面回答,她也没有过分失落。“好。”

      她把桂花糖推到他面前。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度刚好。”他说。

      晏秋风莞尔一笑,扬起的嘴角就让它翘着。

      沈临霄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望向前方那盘已经空了的棋盘,嘴里还有桂花糖的甜,那甜是她的味道,清甜幽香,不腻,却让人舍不得咽下去。茶的苦是他要走的路,步步荆棘,处处深渊。可她来了,像一颗糖落进了苦水里,水还是苦的,可苦里有了甜。他端着茶杯,把那口凉茶慢慢咽下去,苦和甜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他很受用。

      “过几日,我要出一趟门。”他忽然开口。

      晏秋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朝廷有令,要清查几处军屯账目。”他的语气很随意,“我打算带几名学子同行。纸上谈兵终究是虚的,不如去亲眼看看政务怎么处理。”

      他转过头看着她。“三娘子一起。”

      晏秋风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去多久。他让她去,她就去。

      “那个地方叫河清县,”他说,“山多路远,多带几件厚衣裳。”

      “好。”她的声音很稳,可她的心跳已经乱了。

      河清县。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她不知道那个地方藏着什么,但她隐隐觉得,这一趟出门,不会只是看账目那么简单。他选了那里,一定有他的理由。她不需要现在就知道,她只需要跟着他。

      她站起身来,把空茶杯收进托盘里。“夫子早些歇息。”

      “嗯。”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起她的裙裾。她仿佛能听见身后他很轻的呼吸声。

      她没有等,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晏秋风站在听松居的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她眼睛发酸。她低下头,攥紧了托盘,快步往东厢走去。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她睡不着。

      河清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但他在那里,她就去。

      而书房里,沈临霄坐在棋案前,没有动。棋盘已经空了,棋奁合着,烛火跳了几下,眼看要灭。他伸出手,从棋奁里翻出来一枚黑子,放在掌心里。棋子是凉的,可握久了就热了,就像他的心,何尝不希望有个人能来捂热。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沉闷。远处东厢的灯还亮着,她的那盏。

      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念了一遍。我想帮你。她说的是想,想,是心愿,不是承诺。可这个心愿,比任何承诺都重。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夜还很长,河清县还在远方等着。

      她来了。他就不用一个人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我想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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