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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肩膀 她并不害怕 ...

  •   那日课上,沈临霄讲的是王维的《山中》。他念诗的声音不疾不徐,念到“红叶稀”三个字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堂中安静了片刻。顾云舟率先开口:“夫子,如今正是深秋,栖霞山的枫叶怕是比诗里还红。”晏夏月闻言眼睛一亮,连声附和,说来了书院这么久还没出去逛过。谢蕴难得没有泼冷水,只说登高可以舒阔心胸。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

      沈临霄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枫叶上。“既是如此,后日休沐,便去栖霞山登高赏枫。”他收回目光,“安排好行程,注意安全。”

      众人纷纷应和,课室里难得一片热闹。晏秋风坐在窗边,没有什么反应,不过这几日她心里压着事,出去走走也好。

      后日清晨,马车在山脚下停稳。深秋的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柏的清气和枫叶的涩意,凉飕飕的,灌进衣领里,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谢蕴由侍女扶着下了车。她穿了一件茄花紫的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髻上簪了几支简单的珠钗,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端庄且雍容。她站定之后,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四周,站定这才迈步往前走。世家千金的做派,端得滴水不漏。

      晏秋风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她看见谢蕴右耳的耳环不见了,右耳垂上空空荡荡的,那耳环不知掉在了哪里。谢蕴浑然不觉,正微微侧头吩咐侍女拿好随身携带的茶具,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晏秋风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谢蕴转过头来,微微蹙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晏秋风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谢姐姐右耳的耳环掉了,另一只先取下来收好吧。”

      谢蕴怔住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右耳,果然空空的。她又摸了摸左耳,耳环还在。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端方,不动声色地将左耳的耳环也取了下来,收入袖中,朝晏秋风微微颔首:“多谢。”

      谢蕴看着晏秋风的背影,心里却翻涌得厉害。她本以为上回在课上阴阳了晏秋风,晏秋风就算不当面计较,看到她出糗也该暗自高兴才是。可晏秋风没有。她悄悄走过来,悄悄告诉她,没有让第三个人听见。这份善意让谢蕴有些措手不及。她咬了咬唇。

      众人开始上山。栖霞山的枫叶正红,层林尽染,远远望去像一片燃烧的云霞。山路蜿蜒,铺着青石台阶,两旁的枫树伸展着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火红的长廊。风一吹,红叶簌簌地落,铺了满地,当真是美不胜收。

      走了不到半程,山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树枝呜呜作响。晏秋风身子本就单薄,披风又薄,风一吹便紧贴在身上,根本挡不住寒气。她被吹得缩了缩脖子,脸色微微发白,但没有声张,只是悄悄拢了拢衣领,加快脚步跟上众人。

      谢蕴走在她旁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发白的唇色,停下了脚步。

      “三娘子。”谢蕴唤了一声,晏秋风转过头来。谢蕴解开自己身上的月白色软素缎的披风,披在了晏秋风的肩上。那披风还带着谢蕴身上的温度,暖暖的,一下子裹住了晏秋风被风吹凉的身躯。

      晏秋风怔了一下,想要推辞,谢蕴按住了她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穿着。”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走了一会儿,谢蕴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两人能听见。

      “三娘子,上回我说那话,不是有意的。我以为你是装的,后来发现你不是装的,你是真的不在意旁人怎么看你。这一点,我做不到。”她顿了顿,“对不住。”

      晏秋风看了她一眼。谢蕴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她,耳根却微微泛红。

      “谢姐姐不必道歉,”晏秋风说,“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谢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一次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小时候,父亲常带我来这里。他指着远处的山告诉我,要做站到山顶上的人。那时候我觉得他好厉害,什么都看得比旁人远。”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弟弟妹妹越来越多,父亲的官职越来越高,他就不带我来这里了。他总是要我做到最好,我也一直想做到最好。把什么都做到最好,站到最高,让父亲看得到我。”

      她的语气平平的,可晏秋风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压着的惆怅。

      晏秋风没有接话。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要她读书,要她学规矩,要她以后嫁入高门。从未问过她想不想、愿不愿意。她们是不一样的出身、不一样的性情、不一样的活法,可那种被推着走、不得不做到最好的感觉,她太懂了。

      两个人默默地往前走,肩头偶尔相碰,路上不知谁先开了口,说起路边的枫叶哪棵红得好,哪棵已经落了。你一句我一句,语气淡淡的,可那种淡淡的里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从前她们并肩走,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客气得像两棵种在同一个院子里却从不挨着的树。今日不知什么时候,那距离悄悄变小,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谢蕴身上的熏香和晏秋风袖口的桂花香,搅在一起,倒也和谐。

      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应当是惺惺相惜吧。

      晏夏月和顾云舟走在前面,两个人不知在争什么,晏夏月声音大得很,顾云舟笑着躲。裴衍之走在晏秋风身后不远处,步履从容,目光不时落在那个纤纤的身影上。沈临霄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的目光从裴衍之身上掠过,从晏秋风身上掠过,又收回来,落在满地的红叶上。

      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石阶变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斜坡。斜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往下几尺处有一块凸出的石头,石头下面便是陡坡。石阶上落了一层红叶,底下藏着薄薄的青苔,有些滑。

      晏秋风一脚踩下去,石阶上的青苔让她脚底一滑,整个人的重心往前一扑,右脚踩空,整个人摔了下去。斜坡上的灌木划破了她的手背,她顺着斜坡滑了两尺,右脚踝磕在那块凸出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钻心的疼从脚踝处炸开,像有人拿锤子狠狠敲了一下。她咬住了嘴唇,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眼前发黑。

      谢蕴走在前面几步,听到动静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了。“三娘子!”她伸手去拉,可晏秋风摔得太快,她只来得及碰到她的袖口,指尖擦过布料,什么都没抓住。

      裴衍之就在晏秋风身后不远处。他看到晏秋风摔下去那一瞬,整个人已经冲了上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他在旁边绕道下到陡坡上,蹲下来,伸手想去扶晏秋风的肩膀,声音发紧:“三娘子,你怎么样?”

      晏秋风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被她自己咬出了血印。她想说话,可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从队伍的后面飞速逼近,步履匆匆,半点停顿也无。又快又急,踩在石阶上咚咚作响,像是有人在擂鼓。

      沈临霄冲了过来。他不顾衣袍被灌木划破,并未多想,竟是一步也不想耽搁,直接从石阶边缘跳了下去,落在晏秋风身边的那块石头上。他蹲下来凑近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切和颤抖。

      “秋风,你怎么样?”

      秋风。他叫的是秋风,不是三娘子。他的语气和那天在课上念诗时完全不同,全不似往日般慵懒温和。他的声音是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晏秋风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离她很近,她能看到他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他的眉头拧起,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重。与他平时的从容全然不同。

      晏秋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这样过。

      沈临霄伸手将她的上半身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不敢碰她的脚踝,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裴衍之还蹲在旁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晏秋风靠在沈临霄肩头,看着沈临霄揽着她肩膀的手,看着他们之间那个近得几乎没有任何距离的姿势。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伤得好像很严重,”裴衍之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应该不能动。”

      晏夏月急匆匆从旁边的小路绕了过来,蹲在晏秋风身边,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抖:“秋风!你怎么样了?疼不疼?你说句话啊!”她伸手想去握晏秋风的手,又怕碰到她的伤处,急得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其他同学也围了过来。谢蕴站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帕子,顾云舟站在谢蕴身后,眉头紧锁,看了看晏秋风的脚踝,低声说了句“肿得不轻”。周明远站在人群外面,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转身走开了,没有人注意到他。

      晏秋风试着动了一下右脚,剧痛立刻从脚踝蔓延到整条小腿,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动不了。”

      沈临霄的手指在她肩头微微收紧了一瞬,很快又松开了。

      日头渐渐西斜,山风比方才更凉了,吹得树枝呜呜作响。沈临霄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晏秋风的脚踝。那处已经肿起来了,隔着袜子和裙摆都能看出不正常的高度。

      “她眼下不能动。”沈临霄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平静下面压着什么,“我先给她简单包扎固定,衍之,天快黑了,晚上山路难行,你和观山带着大家先下山,回书院让郎中速速来诊治,并几个小厮上来,把三娘子抬下去。”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裴衍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晏秋风一眼。晏秋风靠在沈临霄肩头,闭着眼睛,眉头紧皱,脸色苍白。裴衍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带他们先下去,”他说,“让人快马加鞭去请郎中,再叫人抬软兜上来。夫子和三娘子不要乱走动。”

      沈临霄点了点头,没有看他。

      裴衍之站起身来,朝众人挥了挥手。“走吧,先下山。三娘子这里有夫子照看,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晏夏月哭的稀里哗啦不想走,被顾云舟拉了起来。“二娘子,你先下去等着,待会儿郎中来了还要人带路。”晏夏月擦了擦眼泪,跟着顾云舟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二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快步走了。

      谢蕴是最后一个,她看了二人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将手中的帕子叠好,放在晏秋风身边的石头上,转身跟着去了。

      山路上安静下来。风从山间吹来,枫叶簌簌地落,落在她和他身上,落在他们周围的石阶和灌木上。沈临霄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外袍被灌木划破了一道口子,风吹过来,那道口子一张一合的,像一张正在说话的嘴。

      晏秋风闭着眼睛,靠在他肩头。她没有力气说话,也不想说话。她的脚踝还在疼,可不知怎的她并不害怕,因为他在。他在这里。

      过了很久,沈临霄低声说了一句。

      “别怕,放心。”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晏秋风没有回答,但她的眉头微微松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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