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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1   大梁女 ...

  •   大梁女帝·番外

      番外一 大婚

      江烈说要补办婚礼,不是商量,是通知。

      第二天早朝,这位“死而复生”的前摄政王就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站在了乾元殿上。满朝文武看见他的时候,有一半人当场跪了,有一半人当场吓得说不出话,还有几个心脏不好的老臣直接翻了白眼被抬了出去。

      江烈面色如常,像自己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今天恰好回来了而已。

      “陛下,”他拱手,声音沉稳如钟,“臣弟有一事启奏。”

      江燕坐在龙椅上,冕旒珠串后面的表情很微妙。她太了解她哥了——这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底下,藏着一肚子坏水。

      “奏。”

      “臣弟以为,陛下登基已逾两月,皇后入主中宫亦有月余,然当初大婚礼仪简略,有失皇家体面。臣弟奏请——重办大婚。”

      此言一出,朝堂上炸了锅。

      “重办大婚?闻所未闻!”

      “先帝——哦不,摄政王,此事于礼不合啊!”

      “陛下已经登基,皇后已经册封,哪有再办一次的道理?”

      江烈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卷长长的奏折,展开,念道:“《大梁礼制·婚仪篇》第七条:‘帝王大婚,当行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缺一不可。’”他翻过一页,“又第三十二条:‘大婚未行亲迎之礼者,可补行。’”

      朝堂上安静了。

      江烈合上奏折,环顾四周,嘴角微微上扬:“怎么,你们比朕——不,比本王的记性还好?”

      没有人敢说话了。江烈在位三年,朝堂上谁没被他收拾过?现在他“死”了一个多月又回来了,那股子压迫感一点没减,反而因为“死过一次”变得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江燕坐在龙椅上,冕旒珠串后面的嘴角弯了弯。她哥这个人,做事永远有备而来。连补办婚礼这种事都要搬出《大梁礼制》来压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打什么大仗。

      “准了。”江燕说,“礼部拟个章程上来。”

      礼部尚书出列,战战兢兢地领旨。他看了一眼江烈,又看了一眼女帝,心想这对兄妹真是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消息传到凤仪宫的时候,上官曦正在练剑。

      小顺子气喘吁吁地跑来报信:“皇后娘娘!陛下说要跟您重办大婚!”

      上官曦的剑在空中顿了一下。

      “什么?”

      “重办大婚!摄政王在朝堂上提的,陛下准了!礼部已经在拟章程了!”

      上官曦沉默了片刻,收剑回鞘,转过身看着小顺子。

      “她呢?”

      “陛下?陛下在乾元殿批折子——”

      上官曦从他身边走过,大步流星地往乾元殿去了。小顺子小跑着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娘,您慢点,娘娘——”

      上官曦一脚踏进乾元殿的时候,江燕正坐在御案前批奏折,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

      “你要重办婚礼?”上官曦开门见山。

      江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嗯。”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不会。”

      “所以我没跟你商量。”江燕的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个圈,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不过朝堂上已经通过了,礼部已经在拟章程了,我哥已经在准备聘礼了。”

      上官曦深吸一口气。

      “你——”

      “曦儿。”江燕放下朱笔,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仰起头,“上次大婚,盖头是你自己掀的。这次,我掀。”

      上官曦的耳朵红了。

      “谁掀盖头有什么重要的。”她别过脸。

      “重要。”江燕说,“重要得要命。”

      上官曦的耳朵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面子,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聘礼要双份的。”

      “好。”

      “嫁妆我自己备。”

      “好。”

      “婚礼那天不准批奏折。”

      “……好。”

      “也不准看折子。”

      “好。”

      “也不准跟大臣议事。”

      “曦儿,”江燕伸手拉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婚礼那天,我只做一件事——看你。”

      上官曦终于转过头来,淡金色的眼睛里映出江燕的脸。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她的嘴角——那个总是抿得紧紧的、像一把未出鞘的刀的嘴角——正在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肉麻。”她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

      “这次呢?”

      上官曦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这次,”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也肉麻。但是我喜欢。”

      江燕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整座乾元殿都亮了。

      婚礼定在十月初十。宜嫁娶,宜出行,宜会亲友,诸事皆宜。

      礼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六礼中的纳采、问名、纳吉这些早就做过了,但纳征——也就是送聘礼——这一项要重新做。江烈亲自操办,排场大得离谱。聘礼单子写了整整十页纸,从金银珠宝到绫罗绸缎,从古玩字画到珍稀药材,从南海珍珠到北境貂皮,应有尽有。

      小顺子念完聘礼单子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还有吗?”上官曦问。

      江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她:“这个是我私人的,不算在聘礼里。”

      上官曦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玉佩。青白色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孔洞,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和她娘留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

      “燕子的娘留给她的。”江烈说,“当年她把这枚玉佩挂在燕子脖子上,说了一句话——‘保护好燕子,这枚玉佩比你的命重要。’现在燕子把这枚玉佩交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上官曦握着那枚玉佩,指节泛白。

      “她说,玉佩交给你了。她的命,也交给你了。”江烈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她还说了一句话——‘别弄丢了,比你的命重要。’”

      上官曦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佩,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是那种越是动容越不会哭的人。但她握玉佩的手在抖,很轻很轻的抖,像是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十月初十,大婚。

      这一次的婚礼,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上一次,凤仪宫的红烛冷冷清清地燃了一整夜,新娘自己掀了盖头,新郎在乾元殿批了一整夜的奏折。

      这一次,整座皇城都披上了红妆。从乾元殿到凤仪宫,一路红毯铺地,两侧挂满了红绸和灯笼。满朝文武都来了,后宫嫔妃——虽然女帝没有后宫——也来了。江烈站在乾元殿的丹墀上,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面上不笑,但眼睛里有光。

      夜未央也来了。

      她站在宾客席的最角落里,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劲装,腰间别着那把漆黑的短刀,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她的表情像是在参加一场不得不参加的应酬——浑身都写着“别跟我说话”。

      但她来了。从蓬莱墟赶来的。沈夜和沈月站在她旁边,沈月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沈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两人手牵着手,像两株并肩而生的白莲。

      吉时已到。

      鼓乐齐鸣。

      江燕穿着一身大红喜袍,头戴九龙四凤冠,从乾元殿的正门走了出来。她的身后跟着十二对宫女,每人手中捧着一盏红纱灯,将她的身影映得明艳不可方物。

      她没有盖盖头。

      因为她说:“我要看着她走进来。”

      上官曦从凤仪宫出发,沿着那条长长的、铺满红毯的长廊,一步一步走向乾元殿。她也穿着一身大红喜袍,头戴凤冠,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她的步伐很稳,稳得像她每一次出剑。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长廊两侧站满了人。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各国使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女人身上——大梁的皇后,天生的剑胎,万古无一的剑修。她的美不在眉眼,不在身段,而在她身上那种凌冽的、不可逼视的气场。像一把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但她走到乾元殿门口的时候,那把剑的锋芒忽然收了。

      因为她看见了江燕。

      江燕站在殿门内,一身大红喜袍,九龙四凤冠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她没有盖盖头,她的脸上带着笑——不是朝堂上的运筹帷幄,不是战场上的从容不迫,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新娘,看见自己心爱的人向自己走来时,忍不住弯起的嘴角。

      上官曦停在殿门外,看着江燕,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久到司礼太监忍不住清了好几次嗓子,久到江烈都开始用咳嗽来提醒。

      然后上官曦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解下了腰间的长剑,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单膝跪下——和她在乾元殿里第一次向江燕献剑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这一次,她的剑尖朝向自己,剑柄朝外。

      不是献剑。是献心。

      “江燕,”她说,声音不大,但乾元殿内外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来娶你了。”

      殿内殿外一片寂静。

      然后江燕笑了。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凤冠上的珠串噼里啪啦地响。

      “你这个人,”她笑着擦了擦眼角的泪,“连结婚都要抢我的词。”

      她走上前,没有接剑。她握住上官曦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就像她第一次献剑时那样。

      “剑你留着。”她说,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台词,但这一次,她的声音是甜的,“替我杀人的时候用。”

      上官曦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淡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江燕的笑脸,映出九龙四凤冠的光芒,映出满殿的红绸和红烛。

      “好。”她说。

      司礼太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一拜天地——”

      两个人转过身,面朝殿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高堂的位置空着。江燕的父母早逝,上官曦的父母亦然。但江烈站在旁边,替她们受了这一拜。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是摄政王,他不能哭。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

      江燕看着上官曦,上官曦看着江燕。红烛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她们的身影投在红毯上,交叠在一起。

      她们同时弯下了腰。

      “礼成——送入洞房——”

      殿内殿外,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夜未央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身边的沈夜看见了。

      “你笑了。”沈夜说。

      “没有。”夜未央把嘴角压下去。

      “你笑了。”沈夜又说了一遍,语气笃定。

      夜未央没有理她,转身走出了乾元殿。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用力,像是在逃离什么。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江燕和上官曦手牵手走进殿内的背影。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不是嫉妒,不是遗憾。是祝福。只是她不会说出口。

      洞房设在乾元殿——江燕坚持的。她说,上次是在凤仪宫,这次要在她的地盘。

      乾元殿里,红烛高照,红帐低垂。桌上摆着合卺酒,两杯酒用一根红绳系在一起,杯身上刻着比翼鸟和连理枝。

      上官曦坐在床沿,腰背笔直如松。大红喜袍衬得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凤冠下的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江燕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亲手掀起了她头上的红盖头——虽然上官曦根本没有盖盖头,但她还是要掀。这是她说过的,她要掀。

      上官曦抬起头,看着江燕。

      “你掀了。”她说。

      “我掀了。”江燕说。

      “然后呢?”

      江燕没有回答。她在上官曦身边坐下,伸手端起桌上的合卺酒,把其中一杯递给她。上官曦接过去,两人的手隔着那根红绳碰在一起。

      “交杯酒?”上官曦问。

      “交杯酒。”江燕说。

      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像两株藤蔓互相缠绕,像两棵树根系相连。她们同时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有些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人心里发烫。

      江燕放下酒杯,转过头,看着上官曦。

      上官曦也放下了酒杯,转过头,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红烛的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将她们的轮廓染成暖橘色。

      “上官曦。”江燕说。

      “嗯。”

      “你今天很好看。”

      “你也是。”

      “比我好看。”

      “不可能。”

      江燕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她伸出手,轻轻拂开上官曦额前的碎发,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停在下颌。

      “以后,”江燕的声音轻得像风,“每天都要这样。”

      “每天大婚?”

      “每天这样看着我。”

      上官曦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江燕停在她下颌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她掌心里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柔,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每天。”她说。

      红烛燃了一整夜。

      外面的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大梁的秋天快要结束了,冬天就要来了。但乾元殿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正旺,红帐低垂,红烛垂泪。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但第二天早上,小顺子端早膳进去的时候,发现女帝的凤冠歪了,皇后的长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两个人挤在一张枕头上,睡得很沉,嘴角都带着笑。

      小顺子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关好,对门口的侍卫说:“今天谁也不许打扰陛下和娘娘。”

      侍卫们面面相觑。小顺子挺了挺胸,用他那还不算太成熟的声音说:“陛下说了,今天不早朝。”

      至于陛下什么时候说的——反正小顺子觉得她会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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