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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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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寻常
那天上午,她们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小顺子端着早膳在院门口探头探脑了三四次,每次都被上官曦一个眼刀逼退。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将满地的银杏叶晒得暖烘烘的。
最后还是江燕的肚子先投降了。咕噜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得格外清晰。
上官曦低下头,看着江燕的肚子。江燕低下头,也看着自己的肚子。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你没吃东西。”上官曦说。
“我说了,在九重天吃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呃……一块干粮。”
上官曦深吸一口气,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转身走向院门口。江燕以为她要生气了,正准备追上去,却看见上官曦从躲在门外的小顺子手里接过食盒,又转身走了回来。
她把食盒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一层一层打开。莲子羹,桂花糕,两碟小菜,一碗白粥。和她在乾元殿吃过的每一次早膳一模一样。
“坐下。”上官曦说。
江燕乖乖坐下。
上官曦在她对面坐下,把粥推到她面前,把勺子递到她手里。
“吃。”
江燕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糯软的,带着莲子的清香。是她在大梁每天早上都会喝的那种粥,是御膳房的老御厨熬了一辈子的那种粥。她以前从来不会觉得这种粥有什么特别——不过就是粥而已。但此刻,坐在这棵银杏树下,坐在上官曦对面,喝下这口粥的时候,她觉得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喝过的最好喝的一碗粥。
“好吃吗?”上官曦问。
“好吃。”江燕说。
“骗人。这粥跟以前一模一样。”
“以前也好吃。只是我以前没告诉你。”
上官曦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拿起另一只碗,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也开始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石桌,在满地的金色落叶中,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早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急着说什么。因为她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说。
吃完饭,小顺子来收了碗筷。他收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眼睛一直在偷看上官曦——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耳朵。上官曦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从耳尖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耳垂,连带着半边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小顺子收完碗筷,退到院门口,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很小声,但上官曦听见了。她猛地转过头,小顺子已经把脑袋缩回了门后,只留下一串噼里啪啦的逃跑脚步声。
“你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没规矩。”上官曦说。
“他们都是你的人了。”江燕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你走了之后,是我让他们听你调遣的。”
“所以是你把他们教坏的。”
“对,我的错。”江燕认错认得干脆利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上官曦看着她这副无赖的样子,想凶她,但凶不出来。因为她一看见江燕眼睛下面那两团深深的青色,所有的凶话就都堵在喉咙里了。
“你去睡觉。”上官曦说。
“不困。”
“你三天没睡了。”
“两天。我在九重天睡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半个时辰。”
上官曦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绕过石桌,走到江燕面前,弯腰,伸手,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一用力,把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江燕的脑子空白了一息。
她被上官曦抱在怀里。公主抱。上官曦的胳膊很硬,胸膛很硬,整个人都硬邦邦的,但她的怀抱是暖的——不是那种被窝的暖,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想赖着不走的暖。
“你放我下来。”江燕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不放。”
“我是皇帝。”
“皇帝也要睡觉。”
“你这样抱着我,成何体统——”
“体统是你定的。你说成何体统就成何体统。”上官曦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进凤仪宫的内殿,把她放在了床上。不是扔,是放——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枕头已经摆好了,被子也已经铺好了,被窝里甚至提前放了汤婆子,暖烘烘的。
江燕躺在柔软的床上,看着上官曦帮她脱掉靴子、盖好被子。上官曦的动作很笨拙——她这辈子只做过两件事:练剑和杀人。照顾人这件事,她显然不太擅长。但她的笨拙让江燕觉得比任何温柔都更温柔。
“你陪我。”江燕说,声音已经开始迷糊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眼皮在打架。
上官曦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在这。”她说,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床柱。
“不是‘在这’。”江燕伸出手,抓住了上官曦的衣角,“是‘陪我睡’。”
上官曦的耳朵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拒绝,没有嘴硬,没有说“你死了不划算”。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脱了靴子,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动。
殿内很安静。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金线。远处传来禁军换岗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桂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甜丝丝的,让人想打喷嚏。
江燕侧过身,朝上官曦的方向挪了挪。那个拳头的距离变成了两指宽。上官曦没有动,但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找到了江燕的手,握住了。十指相扣。
江燕闭上了眼睛。
“曦儿。”她迷迷糊糊地说。
“嗯。”
“我不会再走了。”
上官曦没有说话。但她把江燕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指节都在疼。但江燕没有挣开,她喜欢这种疼。这种疼让她觉得自己是真实的,不是在幻境里,不是在梦境里,不是在那些“失去了一切”的噩梦里。
她是真的回来了。
上官曦是真的在她身边。
这双手,是真的在握着她的手。
江燕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像是要把这些天欠下的所有觉都补回来。上官曦侧过头,看着江燕的睡颜。睫毛长长的,鼻梁高高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舒展开来,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拂开江燕额前的碎发。指尖触碰到江燕的皮肤,温热的,细腻的,活着的。
“我也爱你。”上官曦轻声说,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江燕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上官曦看着那个弧度,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像金色的雪。秋天还很长,冬天还没来。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很多时间。
第四十一章家书
江燕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愣了好几息,才想起来这是凤仪宫——上官曦的寝殿。
上官曦不在身边。但被子是暖的,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淡淡的,像雪后的松林。
江燕坐起来,发现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上官曦的字迹——锋利的,棱角分明的,和她这个人一样冷硬。
“醒了就吃。我去乾元殿处理奏折。你不在的这些天,积了很多。”
江燕看着这张纸条,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和那五枚界印放在一起。
界印已经不再发烫了。它们安静地躺在内衬的口袋里,像五颗沉睡的心脏。江燕不知道它们还有什么用,但她没有扔掉。因为它们是她走过那些路的证明——蓬莱墟,幽冥域,九重天。每一枚界印都对应着她失去的一部分自己,又重新找回来的一部分自己。
“归”是回家的路。“渡”是跨越生死的勇气。“心”是面对自己的坦诚。“骨”是对死亡的蔑视。“情”是爱一个人的能力。
她伸出手,隔着衣料轻轻按在那五枚界印上。它们静静地回应着,像五颗小小的心脏,和她自己的心脏跳动着同一个节奏。
江燕喝完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走出凤仪宫。夕阳正好,整座皇城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沿着长廊慢慢走,走过御花园,走过乾元殿前的广场。广场上那块黑色的石碑还在——从天而降的那块,刻着她哥字迹的那块。但现在碑面上的字变了,不再是“来蓬莱墟见我”,而是变成了两个字。
“平安。”
江燕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她哥在蓬莱墟,沈夜和沈月在九重天和人界之间往来,万界之主在学着做一个“人”。而她,回到了大梁,回到了上官曦身边。
所有人都平安。
这就够了。
她走进乾元殿的时候,上官曦正坐在御案前批奏折。她的姿势很端正,腰背笔直如松,朱笔在她手中像一柄微型的剑,落笔果断而有力。她的长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江燕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很久。
上官曦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动了动——她听见了江燕的脚步。
“醒了?”她问,头也不抬。
“醒了。”
“粥喝了吗?”
“喝了。”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上官曦终于抬起头,看了江燕一眼。她的目光从江燕的脸上一路扫到脚,确认她确实完好无损之后,又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那就好。”她说。
江燕走过去,绕过御案,站在上官曦身边,低头看她在批什么。是一份关于江南水患的折子,地方官请求朝廷拨银两修堤。上官曦的批注写了一半——“准。着户部即刻拨银十万两,不够再——”。
“不够再加。”江燕说。
上官曦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看看账上还有多少钱?”
“不用看。水患不等人。钱的事,回来再说。”江燕拉过一把椅子,在上官曦身边坐下,“你继续,我陪你。”
上官曦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批。江燕靠进椅背里,侧着头看她批奏折。朱笔在她手中飞快地移动,一行行批注像一道道剑痕,刻在奏折的纸面上。她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种柔美的、精致的漂亮,而是那种锋利的、有骨血的、让人不敢轻视的漂亮。
“你批得比我好。”江燕说。
“废话。我批了快一个月了。”
“那你以后接着批。”
上官曦的笔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她。江燕笑眯眯的,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你是皇帝。”上官曦说。
“你是皇后。”
“皇后不批奏折。”
“我说批就批。”
“你——”
“上官曦。”江燕忽然认真起来,声音放低了,“这些天你一个人撑着大梁,替我守着这座皇城。你做得比我好。我不是在客气,是认真的。你比我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上官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我不喜欢批奏折。”她说。
“我知道。”
“我不喜欢上朝。”
“我知道。”
“我不喜欢跟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
“我也知道。”
“那你还让我批?”
江燕伸出手,轻轻覆在上官曦握着朱笔的手背上。
“因为我喜欢你坐在我身边。”她说,“不管你在做什么,批奏折也好,练剑也好,发呆也好——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这间屋子是亮的。”
上官曦的耳朵又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地、狠狠地、在奏折上写下最后两个字——“再加。”然后她把朱笔一搁,站起来,绕到江燕面前,弯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江燕整个人圈在中间。
“你再说一遍。”她说,淡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江燕仰头看着她,没有躲。
“我说,只要你在我身边——”
上官曦吻住了她。
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的触碰,而是深深的、用力的、带着这些天所有不安和思念的吻。江燕闭上眼睛,手指穿过上官曦的长发,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拉得更近。
殿外的夕阳沉下去了。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乾元殿里的烛火被小顺子轻手轻脚地点燃,一盏接一盏,暖黄色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一幅画了很久、终于画完的画。
第四十二章从此
一个月后,江烈从蓬莱墟回来了。
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某天清晨,他就那么出现在了乾元殿的门口,穿着大梁的常服,腰间别着一把普通的佩刀,看起来像一个刚从边境回来的将军,而不是一个“死而复生”的摄政王。
小顺子第一个看见他,吓得直接坐到了地上。
“先、先先先——”
“先帝”两个字还没说出来,江烈已经绕过他,走进了乾元殿。
殿内,江燕正在和上官曦一起吃早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御案,上面摆着粥、小菜和桂花糕。上官曦正在给江燕夹菜,江燕正在给上官曦剥鸡蛋。画面温馨得不像乾元殿,倒像是寻常百姓家的饭桌。
江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他问。
江燕手里的鸡蛋掉了。她猛地转过头,看见江烈站在门口,逆着晨光,身影高大而熟悉。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她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她绕过御案,朝他跑去,一头扎进他怀里。江烈接住了她,就像在蓬莱墟的水晶宫殿上那样,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回来了?”江燕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回来了。”江烈的声音也有些哑,“不走了。”
上官曦坐在御案前,手里还拿着那双筷子,看着这对兄妹相拥的画面。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人撞见私密时刻的尴尬。毕竟她刚才还在给江燕夹菜,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
江烈从江燕的肩膀上方看过去,对上了上官曦的目光。
他打量了她一会儿——素白的长衫,高高束起的长发,淡金色的眼睛,挺直的脊背。他的手依然按在腰间的佩刀上,但那是习惯,不是戒备。
“上官曦。”他念出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上官曦放下筷子,站起来,微微颔首。
“摄政王。”
“不是摄政王了。”江烈松开江燕,走到上官曦面前,伸出手,“我是江烈。燕子的哥哥。”
上官曦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和她的很像。她伸出手,握住了。
“上官曦。”她说,“江燕的皇后。”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间里,有太多东西在无声地交换——不是敌意,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确认”。江烈在确认这个女人是否配得上他的妹妹。上官曦在确认这个男人是否真的值得江燕冒着生命危险去蓬莱墟找他。
确认的结果,似乎双方都还算满意。
江烈松开手,退后一步,看向江燕。
“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他问。
江燕愣了一下:“什么婚礼?”
“你们的婚礼。”江烈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当初是政治联姻,大婚的时候连盖头都是上官曦自己掀的。现在你们两情相悦了,不该补办一场像样的婚礼?”
江燕的脸唰地红了。
上官曦的脸也红了。
两个人同时别过脸去,一个看东边的窗户,一个看西边的墙壁。
江烈看着这两个人的反应,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和江燕一模一样的弧度。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他说。
窗外,阳光正好。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光秃秃的,冬天的脚步近了。但乾元殿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正旺,桂花的香气还没散尽。
江燕站在江烈和上官曦中间,左手是她哥,右手是她爱的人。
她想,这就是她穿越两辈子、走过万界、集齐五枚界印、经历了一切的一切之后,找到的答案。
不是权力,不是长生,不是万界之主的权柄。
是这个人。
是这些人。
是此时此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