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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吻 “亲爱的, ...

  •   难过,非常难过。
      和萍萍出去玩并不能减轻失恋的痛苦,想到他误解了纯洁的堂兄妹关系,沈兰枝越发郁闷。

      B站发来了十万粉奖牌,新视频进了每周必看,按理他该开心的。
      沈兰枝对着镜子摆出一个笑。
      笑得好丑。

      说来神奇,他火的视频唱了《阿拉斯加海湾》,配的是马拉松拍的素材,以及他寻找的凌源在他生命中存在过的痕迹,剪得乱七八糟。
      沈兰枝去匣中书店拍了谷川俊太郎的诗集和钢琴,去烤肉店拍了蘸料,去蛋糕店拍了抹茶和生巧蛋糕,去……
      他用舟桥山的话安慰自己,他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沈兰枝的条件放在相亲圈里很抢手,有不少女人想和他聊天、见面,可他没一个看上的。

      和凌源认识到现在,其实只有两个月。比起追人,他们俩更像是演了一场电影,走过潮湿的雨季,做了个文艺且荒唐的美梦,梦醒了现实一片虚诞。

      沈兰枝决定找个搞笑番看看。
      伤心归伤心愁怅归愁怅,日子还是要继续往下过的。不然多对不起老爸老妈。

      找番不太容易,沈兰枝都看困了也没挑到合适的,时间略迟,他没心情做饭,就打开美团准备点个外卖。
      唉,外卖好难吃啊,重油重盐,加海量调料。吃外卖没有一丝吃自己做的饭时的开心。
      想是这么想,饭不能不吃,他点了份煲仔饭。

      选番选力竭了,沈兰枝点开火的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上天啊,难道你看不出我很爱她
      怎么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你要拆散她们啊
      ……
      以后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她
      我不在她身旁你不能欺负她
      别再让人走进她心里,最后却又离开她
      因为我不愿再看她流泪啦
      ……”

      真苦情,啧。

      沈兰枝往下翻,最火的两条评论在分享BE恋爱小故事,后面有关心他的粉丝:
      ——蕾姆了,二三你还好吗?
      他的ID是水二三三,大家都喊他二三。

      ——天呐up主的故事看起来好美但是配上音乐又好痛谁来懂一下!不要BE补药a![大哭][大哭]
      ……BE了吗?

      说实话,沈兰枝一开始就有预设过这样的结局。他有一个人生信条——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他已经完成了所能做的一切,不后悔。
      沈兰枝叹了一口气。

      这时,敲门声响起。

      吃外卖吧,吃!
      沈兰枝拖着鞋去开门,地板被他踏得噼里啪啦响。他打了个哈欠,觉得累。

      门开。

      啊?

      沈兰枝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想念想出幻觉来了?
      一定是他开门的姿势不对,沈兰枝关上门,再打开。

      凌源???

      真!的!是!凌!源!!!!!!

      沈兰枝完全没想起来要责怪他,反倒快要喜极而泣,就见凌源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
      沈兰枝的欢喜烟消云散,转为抑止不住的心疼。他收紧胳膊,一手放在他发梢,脸贴到他额头,几乎想把他揉进骨头里。

      凌源……
      小苦瓜。

      哭得时间太久,沈兰枝顾不上什么边界礼节,只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凌源,别哭……凌源,凌源……别哭了……”

      凌源哽咽得一抽一抽的,浑身都在抖。
      “兰枝。”他喊,“沈兰枝。”
      “嗯。”沈兰枝应道,“我在。”

      终于,凌源用脑袋蹭了蹭,放开了手。

      “我爸死了。”凌源带着泪痕和哑声,语气表情却是近乎漠然的冷静,“在监狱里让人乱棒给打死了。”

      什么?
      Hello?现在不是法治社会么?

      “我以为我不会很难过的,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凌源带上门,弯腰捡起一个文件袋,“我现在做的事情好奇怪,没办法用任何理论解释,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做什么。”
      沈兰枝红着眼睛:“没事。”

      “给你看我从初二开始到前几天才开的病例单喔。”凌源掏出厚厚一打纸。
      背景那样惨白,衬得黑字无比刺目。

      沈兰枝皱着眉阅读时,凌源用小刀在手腕上割,一下又一下,好像嫌伤口不够长不够深。
      沈兰枝抬眼,天都塌了,赶紧去小药箱拿了卷纱布,给他包好,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他拉着凌源要去诊所消毒处理,被拒绝了。

      “这种程度真算不上什么,我有分寸。”凌源冲他笑着说,“我要往外倒悲惨身世了喔,就是天天和DeepSeek换对话框反复说的内容。我怕我中途彻底失控,先提前放个血,献献祭,你别害怕啊。”

      “你一刀一刀,全割在我心里,知道吗?”沈兰枝双手捧着他胳膊,来回检查。

      “从什么地方开始说呢……”凌源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从头吧,铺垫也做上,这样你就能完完全全看清我了。”

      凌源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
      他妈妈每天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管理小店,做家务,接受丈夫家和自己家双方的精神凌辱。
      他爸黄赌毒样样都沾,但是不家暴,只把老婆女儿当畜生看待,碰都嫌弃。那人渣有个大哥罩着,不知天高地厚,嘴巴跟屁股似的脏。

      妈妈这辈子最大的荣誉,就是生出了凌源。
      她下定决心,要让凌源成为必山脚下这条街上最好的小孩儿,考最好的初中高中大学,出人头地。

      “我小时候很争气,家人也都很宠爱我,包括我爸。上初中以前我以为他就是正常爸爸,做正经工作,他在我面前装得太好了。”凌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不知道姐姐是怎么原谅我的存在的,但她真的对我挺好的。我姐知道妈妈也很爱她,在努力地保护她,只是我们都在那样的环境之下,不敢做得太明显。我觉得姐姐应该也是想要我带她走出去的吧,那个家庭太窒息了。”

      小凌源每个周末被排满课,每次考试都在班级前三,有一些好朋友,也有小女孩喜欢他,总之是过着勉强不错的生活。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是全世界的中心,所有人和事都应该围着我转。”凌源这么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全能性自恋’。我的全能性自恋就受到了极大的满足,不会付出感情,就得到了满溢的、甚至有些畸形的爱。”

      沈兰枝伸手,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头发,动作像是在给小动物顺毛。
      挺神奇,凌源以为他会崩溃的,但他此时居然很有安全感,觉得踏实,舒服。

      妈妈不怎么让凌源用手机,所以小学毕业之后,他就和好朋友们再也没有联系了。
      当时考初中,举行了一场调研考,凌源差0.5分考上妈妈想让他上的初中——也即必山最好的初中。
      凌源很颓丧。

      凌源是在初二时看清爸爸的真面目的。
      他撞见爸爸找别人借钱赌博,又要女人。那时他就觉得好恶心啊,完全无法想象和女生做的场景。

      初中的凌源以为大家会和在小学一样喜欢他,可是初中的班主任很诡异,只喜欢花里胡哨的小女孩。凌源那时是干事完全不顾别人死活的性格,加上他政治历史学得超级烂,就没什么人和他玩了。

      “我当时老觉得别人把我忽视了。”凌源托腮,“其实是小时候得到的关注太多,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所以只会指责别人,说他们看不见我。发现0个人在意,后来便转向辱骂自己,乱七八糟骂好多,我就不拿出来膈应你了……”

      凌源其实一直觉得他不应该在那所初中,所以老是跟最好的初中前一百的人比较,比了又比不过,结果就开始生气,生着生着把身体搞坏了,成绩就更差,于是焦虑,焦虑废了就嗜睡,从早睡到晚眼睛不带睁开的。
      没办法,老师就给家长打电话。

      爸爸把他打了一顿,印象里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因为哪次考试计算错太多,记不清了。
      妈妈不得不面对他有神经病的事实了,只好带他去医院检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得了躁郁症可还行。

      凌源就休学了。

      他和初恋是在他第二次上初三时成为同桌的。那会儿他已经没有朋友挺长一阵子了,初恋在小小的凌源看来,像五月温暖的太阳。
      说实话,初恋对他也没有特别好,只是为了交换,抄他的作业。
      奈何凌源前面几年大受打击啊,随随便便一个人对他好一点,这人长得又挺帅的,他就跟条狗一样,哼哧哼哧凑上去了。

      凌源眯缝了一下眼睛:“我打小就颜狗,你长得这么帅,要我没经历那么多屁事,肯定第一天就答应了,因为我馋你身子。”
      沈兰枝:“……这算夸奖吗?”
      “当然。”凌源点头。

      “后来的事儿你也知道了,”凌源耸了耸肩,“出轨,舌吻。高一的时候我主动分的手,感觉不如死了算了。”
      沈兰枝捏了下他的后颈:“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啊。”凌源难过地说,“可是,他以前真的对我很好啊,就是,你明白吗?就是你想象一下你最好的朋友,后来有一天突然做了那种事儿,你能理解吗?”

      沈兰枝想象了一下,舟桥山出轨……啊,好像是这渣男高中时的基操,有点共情不了。
      他很认真地回答:“我试试,但是好像不太能。”

      “好实诚一孩子,”凌源乐了,“可以,我喜欢。”
      “谢谢。”沈兰枝搓着他翘起的一撮毛。

      凌源高二又休了一年学,因为传言太凶,初恋的事儿至少还是真的,后面传的假事他听一半儿就要吐。偏偏同学们都信以为真,把他排在万里之外。
      躯体化越来越严重了,什么都学不会,每天都在想活着有什么意义,看伤口结了痂,就一定要抠开。重新剐得更深。

      活着没有意义。

      不活了。

      “去自杀的那天,我内心无比的平静。”凌源露出了难以解读的复杂表情,“我想,我终于要解脱了。没有人会再想让我考永川大学;没有家长到我家来买东西时,会指着我让自己家小孩儿学习;没有人会觉得我喜欢男人奇怪……这一切都结束了。”

      “不,”沈兰枝后怕地抓住他右手,“没有结束。”

      “我以为结束了啊……”凌源轻声说,“但是我没有死成,被警察拉住了;而我妈跟着我一起跳楼,我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了……抢救无效……”

      沈兰枝瞪大眼睛:“……什么!?”
      凌源手指收紧,看上去无意识地重复道:“我妈跳下去了。死了。因为我要跳楼。她死了。我妈妈死了,永远地死了。”

      什么!!!!?

      沈兰枝大口呼吸空气,头皮发麻。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怎么会呢?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凌源……他妈妈……

      “听说过共生关系吗?我妈跟我就是的,我要是去死,她就一秒都活不下去。”

      “所以我说我是杀人犯嘛……我姐就是这么认为的。”凌源开始哽咽,“我对不起妈妈,也对不起姐姐。从那以后姐姐就再也不和我说话了,她认为是我杀了妈妈。”
      “也挺有道理的,如果不是我……”

      “不要说了。”沈兰枝打断他。
      “……嗯?”凌源从往事中抽离出来,发出短促的鼻音,看起来有一点呆。
      沈兰枝抚摸过他的背:“已经发生过的事儿了,再后悔自责也没有用。”

      凌源看着他:“啊?”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一下。”沈兰枝说。

      “不行,我要一下子说完!”凌源急吼吼地说,“马上我后悔了就老实了!而且现在停下,我刚才的伤口就白划了!我肯定会因为你的犹豫而发作的!”
      沈兰枝定定地望向他:“……行,吧。”

      再次休学时,凌源的人渣爸爸将儿子关了起来,因为不想被外面人说断子绝孙,就把他一个人丢在地下室,和黄狗住在一起。
      他每天吃饭,睡觉,除此之外只能对着墙发呆,不小心就自残和自毁起来。
      重见天日时,他觉得自己都能写出一本叫《论用自残打发无聊时间的100种方法》的书了。

      后面的内容,沈兰枝也知道了,就是凌源联系到了给他爸爸资源的人,开始找不同的男人来上自己,骗自己身体上的极度欢愉能治愈心理上的过分痛苦。
      骗自己骗得真信了,上一任前男友表白的时候,他提出不能亲嘴儿,然后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

      凌源高考考得很差,比中考还差——虽然中考是没考上门口的一中吧,多少上了一个省重点;高考就是直面211了。
      意料之中,不过他还是逃避了很久现实,才勉强接受。

      “妈妈想让我考的是永川大学啊……”凌源擦掉脸上的眼泪,“我一直幻想着考水木永大,或者三味百草……三次模考的成绩我都不相信,我无法接受我考不上985的事实,完全无法接受。现在想到了都很想捅自己几刀……”

      沈兰枝没说话。

      “但是!”凌源换了一副欢快的口吻,“Surprise~学校今天放榜啦!我保研永大!是不是很厉害?”

      沈兰枝眨了眨眼:“嗯。”
      他反应了几秒,觉得凌源小孩子讨夸夸的样子很可爱,也很让人心疼,就捧着他的脸道:“凌源,你最厉害了!”

      当时凌源眼泪哗哗啦啦涌出来好多。
      “沈兰枝……”凌源哭着喊他的名字,“沈兰枝,你可以接受吗?我们可以在一起吗?可以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沈兰枝语气温柔,小心地帮他擦眼泪,动作轻得仿佛他是一件易碎品。
      凌源抬手,去触碰他的脸:“沈兰枝,兰枝,你是真的吗?”
      “是啊,”沈兰枝抱住他,“我是。”

      “你为什么不责怪我呢?莫名其妙推开你,现在又说要和你在一起,反复无常,意义不明。”凌源说。“你应该也是害怕的,因为那天没有追上来。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沈兰枝搂得更紧,低声,“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凌源闭上眼,任由一大滴眼泪滚出来,落下去,直要把沈兰枝的衬衫打得更湿。

      “好。”凌源点头,“沈兰枝,我们在一起了。”
      “嗯。”沈兰枝郑重地重复道,“凌源,我们在一起了。”
      “多抱一会儿吧。”凌源的声音黏糊起来,默了片刻,重新清晰道,“我爱你。”
      “我也爱你。”沈兰枝回答。

      胸腔轰鸣,心跳共振。
      不知名的故事翻过一页,提笔着墨,续了痴痴黄粱梦。

      “都过去了。”
      放开他的时候,沈兰枝牵起凌源的手,吻了吻腕骨处的纱布:“亲爱的,为了我,请不要再总是伤害自己了,好吗?”

      “我尽力……”凌源盯着他看。
      沈兰枝摸了摸脸:“怎么?”
      “没。”凌源拉住他领口。

      沈兰枝人被他拉下来一点,接着,他感受到嘴唇覆上一片柔软,一触即分。
      凌源……亲他了?
      初吻?
      他不是……

      “兰枝哥哥,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们在一起了。”凌源摁着胃,非常认真地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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