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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宋海歌回到 ...

  •   宋海歌回到家,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换上拖鞋走进客厅。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三分之一的书,是巴基斯坦学者写的中巴关系史专著。
      她走到厨房接了杯水,顺便看了一眼冰箱门上贴着的便签条。最上面一张是莫少兰的字迹,写着“少喝咖啡,按时吃饭”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那是莫少兰上次来她家的时候贴上去的,宋海歌每次打开冰箱都能看到,但她从来没有撕掉。
      她端着水杯坐到沙发上,拨通了通州那家光伏企业负责人陈总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
      “宋处长,您好您好!”陈总的声音很热情。
      “陈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明天下午巴方代表团想临时增加一个行程,去你们企业参观,主要是看光伏组件生产线和储能项目。你看方便安排吗?”宋海歌说。
      “方便方便!什么时候到?我马上安排!”
      “具体时间明天上午才能确定,我先跟你打个招呼,你心里有个数。巴方这次来的是商务部的次长和十几家企业负责人,规格不低。”宋海歌的语气客气但不容敷衍,“另外,他们可能会问到你们在巴基斯坦的本地化生产和就业带动情况,你让接待团队提前准备一下数据。”
      “好的好的,我明天一早开会布置,宋处长你放心。”
      挂了电话,宋海歌揉了揉眉心,又打开手机翻看明天的日程。一切安排妥当后,她拿起茶几上那本书继续往下翻。翻到的章节恰好讲的是中巴经济走廊的早期谋划过程,她读着读着,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中巴经济走廊相关工作,是五年前。那时候她刚从地方商务部门借调到商务部,被分到了西亚非洲司,第一次参加处里开会,听处长讲中巴经济走廊的历史和前景,听得心潮澎湃。
      她知道中巴建交初期,因为巴基斯坦是西方阵营的盟国,两国关系较为冷淡。但1955年万隆会议之后,双方高层往来逐渐增多,1956年两国总理成功互访,极大地推动了中巴关系的发展。而从1957年到1969年,中巴关系经历了一个历史性的转变,巴基斯坦从对华敌视国家变为对华友好国家。
      这段历史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但真正让她理解“巴铁”这两个字分量的,不是冷冰冰的外交辞令,而是爷爷讲了一辈子的那些故事。
      爷爷宋正远,1929年生人,1966年作为工程技术人员被派往巴基斯坦,参与喀喇昆仑公路的建设。那时候爷爷三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他在工地上待了将近四年,先后参与了多个标段的路基工程,后来因为一次塌方中伤了腰椎,被提前送回国休养。
      回国的时候,他是被人抬下来的。
      宋海歌记得爷爷晚年时精神好的时候,总是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那些往事。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爷爷脚边,听他说巴基斯坦的山有多高,水有多急,那个叫吉尔吉特的小城有多安静,巴基斯坦的老百姓有多朴实。
      “巴基斯坦人好啊。”爷爷总是这样开头。
      然后他会说起那个叫哈桑的当地翻译。哈桑本来是政府派来的乌尔都语翻译,后来因为和爷爷朝夕相处,两个人的关系越走越近。爷爷教哈桑写中文,哈桑教爷爷几句简单的乌尔都语。工作之余,哈桑会带爷爷去当地的集市,买刚烤出来的馕和浓得发苦的奶茶。
      “有一次我发高烧,工地的医生不在,哈桑连夜翻了两座山去镇上给我买药。”爷爷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总会有光,“你说咱们中国人和巴基斯坦人之间,哪分什么你我?”
      后来爷爷回国了,和哈桑失去了联系。上世纪八十年代,爷爷辗转寄了一封信过去,地址写得语焉不详,寄出去之后自己也没抱什么指望。但半年之后,一封信从巴基斯坦辗转寄到了湖南老家的小县城,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爷爷的名字。
      信是哈桑的儿子写的。说哈桑已经过世了,临终前交代儿子,一定要想办法把信寄到中国去,找到那个叫宋正远的中国朋友。他在信封里夹了几张泛黄的老照片,是爷爷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抽烟的样子,还有一张是哈桑家里人的合影。
      爷爷捧着那封信和那些照片,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是宋海歌第一次见爷爷哭。在她印象里,爷爷是个硬朗的老人,腰受过伤也从来不在人前喊疼,吃饭永远坐得笔直,走路永远一步一步稳稳当当。但那一天下午,七十多岁的老人像个孩子一样抹着眼泪。
      从那以后,爷爷和哈桑的儿子通了很多年的信。哈桑的儿子叫阿里,也学了中文,做起了中巴贸易的生意。每次阿里来中国,都会专门绕到湖南去看爷爷,带巴基斯坦的特产,带新拍的家庭照片。
      爷爷走的那天,宋海歌在床头翻到了那叠旧信,最上面一封是阿里写的,信的最后一句是:“宋正远叔叔,您是中国的好工程师,也是巴基斯坦的好朋友。我和我的孩子们,永远不会忘记您。”
      宋海歌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眼睛已经湿了。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等到情绪平复了一些,才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憔悴。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又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莫少兰说她“太要强”时微微皱眉的样子。
      莫少兰是在暗示什么吗?还是自己想多了?
      宋海歌摇了摇头,不愿意再往下想。她和莫少兰之间的关系,一直是这种不远不近的状态。两个人认识三年,从工作上的讨论到私下的往来,关系一点点变得熟悉,熟悉到她开始注意一些不该注意的细节。
      比如莫少兰笑起来时眼尾那道浅浅的纹路,比如莫少兰听她说话时微微歪头的样子,比如莫少兰身上那种淡淡的护手霜的味道。
      这些细节像是春天的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地底下冒出来了,挡也挡不住。
      但宋海歌不是那种会任由自己肆意生长的性格。她是军人家庭出身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学会了克制和规矩。她想,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好,不必说破。
      手机亮了一下。莫少兰发来一条消息:“明天的行程安排好了吗?早点睡,别熬夜。”
      宋海歌看着这条消息,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晚安。”
      莫少兰秒回:“晚安。”
      宋海歌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拉希德今天说的那句话:“去看看你祖父的战友们,看看那座陵园。”
      她在心里对爷爷说:爷爷,我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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