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故人来》森林小北

3、第 3 章 第二天的事

　　第二天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上午的签约仪式上，中巴双方企业签署了二十多项合作协议，涉及可再生能源、农产品加工、信息技术等多个领域。宋海歌站在台侧，看着中巴双方代表握手交换文本，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中午的简餐后，宋海歌陪同巴方代表团前往通州。车上，拉希德次长坐在她旁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小心翼翼地递给她。
　　“宋女士，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拉希德说。
　　宋海歌接过去，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中文。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工装的中国年轻人和几个巴基斯坦本地人站在一处山崖前，背景是陡峭的山壁和飘扬的红旗。
　　“这是1969年喀喇昆仑公路施工现场的一张照片。”拉希德的声音很轻，“照片上这些人，大部分已经不在了。我一直想找到这些中国建设者的家属，把照片还给他们。”
　　宋海歌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仔细搜索着。照片里的人很小，面目模糊，但站在第二排左侧的那个人，身形和神态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她记得家里有一张爷爷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军绿色工装，腰板挺得笔直，微微侧着头，嘴角有一抹倔强的弧度。
　　照片里那个人，和爷爷的样子，像了个七八分。
　　“拉希德先生。”宋海歌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这张照片，可以让我拍一张吗？我想拿回去给我家人看看，确认一下上面有没有我的祖父。”
　　拉希德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的祖父是喀喇昆仑公路的建设者？”
　　“是，他当时是工程技术人员。”宋海歌说。
　　“安拉。”拉希德低声说了一句，伸手握住宋海歌的手，“这是缘分，宋女士，这是真正的缘分。你在做着中巴经贸合作的事业，你的祖父六十年前就在为中巴友谊铺路。你们是两代人在做同一件事啊。”
　　宋海歌的眼眶又红了。她拿着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对准车窗外的光线，用手机拍了好几张高清的照片，然后郑重地把照片还给拉希德。
　　“谢谢您，拉希德先生。”她说，“我会把这张照片给我母亲看，让她辨认一下。”
　　光伏企业的参观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巴方企业对中国的光伏技术和储能解决方案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有几家企业当场表达了合作意向。
　　座谈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了。宋海歌把巴方代表团送回酒店，和同事们交接好明天的行程安排，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站在酒店大堂拿出手机，看到莫少兰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忙完了吗？我在你小区对面的那家餐厅等你，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宋海歌愣了一下，她说想吃那家餐厅，应该是上个月的事了。她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莫少兰记住了。
　　她回了一个字：“来。”
　　出了酒店，宋海歌没有急着打车，而是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了一段。北京的夜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哗哗作响。她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半个月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动了一些。
　　到了那家餐厅，莫少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桌上摆着两个凉菜和一小碟花生米，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件米白色大衣，显然是已经等了一阵子。
　　“来晚了。”宋海歌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粒花生米，“巴方那边临时多问了几句，耽误了点时间。”
　　“不着急，你先吃点垫垫肚子。”莫少兰给她倒了杯热水，“我点了几个你爱吃的菜，你看看还要不要加。”
　　宋海歌看着菜单上那些被勾选的菜品，排骨莲藕汤、清炒菜心、酸汤鱼片，确实都是她喜欢的。
　　“少兰。”宋海歌叫她。
　　“嗯？”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莫少兰抬起头，目光和宋海歌的撞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可能是因为，和你有关的事情，都挺重要的。”
　　气氛忽然安静了。宋海歌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摩挲。服务员端着菜过来打断了这个微妙的瞬间，排骨莲藕汤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表情。
　　“吃吧，凉了就不好喝了。”莫少兰的语气如常。
　　宋海歌喝了一口汤，觉得排骨炖得很烂，莲藕也很粉，是她喜欢的口感。但今天的汤喝起来比记忆中的要暖一些。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莫少兰忽然问：“你爷爷去世的时候，你在不在身边？”
　　宋海歌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在。他在省城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我请了假回去陪他。”宋海歌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慢了下来，“最后那几天他精神时好时坏，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跟我说得最多的，还是巴基斯坦的事。他说他想再去吉尔吉特看看，给那些战友的坟前敬一杯酒。”
　　宋海歌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餐厅里的灯光和路人模糊的倒影。
　　“我妈说爷爷是笑着走的。”宋海歌轻声说，“那天阿里正好给家里打电话，是爷爷接的。两个人在电话里用半生不熟的对方国家的语言鸡同鸭讲，爷爷挂了电话没多久就走了。我妈说爷爷那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一样。”
　　莫少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上了宋海歌放在桌面上那只冰凉的手背。
　　宋海歌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叠在一起，不算握，不算拉，只是轻轻地放着。餐厅里的人声、音乐声、服务员往来穿行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
　　过了好一会儿，宋海歌才把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了莫少兰一下，然后轻轻地抽回了手。
　　“少兰。”她说，“谢谢你今天等我。”
　　“没什么好谢的。”莫少兰也收回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想做的事情，做就是了。”
　　吃完饭出来，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莫少兰坚持要送宋海歌到小区门口，两个人并排在路灯下走着，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到了小区门口，宋海歌停下来，转身面对莫少兰。
　　“少兰，巴方代表团下周要去上海和广州考察，然后返回□□堡。”宋海歌说，“我全程陪同，大概要走半个多月。”
　　“我知道。”莫少兰说。
　　“你最近的研究课题，好像要到明年才有阶段性成果？”
　　“差不多吧。”莫少兰微微扬起嘴角，“你是在问我，这半个多月你会不会想我吗？”
　　宋海歌怔住了，耳廓在路灯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她想否认，但对上莫少兰那双含笑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少兰。”她最后只是叫了一声名字，声音里藏着一点难为情的嗔怪。
　　莫少兰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夜风里第一片落下的雪花。
　　“早点回去休息吧。”莫少兰说，“后天我送你去机场。”
　　宋海歌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莫少兰还站在路灯下，对她挥了挥手。
　　宋海歌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回去。走到莫少兰面前，她伸出手臂，轻轻抱了她一下。
　　那个拥抱只有几秒钟的时间，轻得像一阵风。宋海歌抱完就松开，转身快步走进了小区，再也没有回头。
　　莫少兰站在原地，夜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拢，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路灯下，那道纤细的影子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她才转身离开。
　　小区四楼的窗户里，一束暖黄色的灯光亮了起来。莫少兰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仪表盘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到家了吗？你的外套拉我车上了，改天给你送过去。”发信人：宋海歌。
　　莫少兰靠在驾驶座上，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才回了一个字：“好。”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英文老歌，窗外夜色如水。莫少兰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把那个拥抱的触感在记忆里多存了几秒钟。
　　有些事情，不必说破。
　　也许，也不必再藏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