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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上海的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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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三天行程排得很满。宋海歌陪着巴方代表团参观了浦东的数字经济产业园、洋山深水港、自由贸易试验区,每一站都紧凑而高效。拉希德次长对洋山港的智能化运作印象深刻,他说瓜达尔港如果有洋山港十分之一的现代化程度,就能为巴基斯坦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
宋海歌站在洋山港的观景平台上,看着远处的集装箱码头和浩瀚的东海,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爷爷说,修路的时候,他们站在帕米尔高原上往下看,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脚下。那时候他们就知道,这条路修通了,巴基斯坦就能跟世界连在一起了。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爷爷当年为之奋战的那条路,已经从一个朴素的想法变成了一条实实在在的经济大动脉。而今天,从这条大动脉延伸出去的,是更广更远的合作网络,港口、产业园区、光缆、数字平台。
她忽然很想把这些告诉爷爷,但爷爷已经不在了。
上海的最后一天晚上,主办方安排了一场中巴企业家的联谊晚会。宋海歌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穿梭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和巴方代表、中方企业家一一碰杯寒暄。
宴会上,一位在巴基斯坦经营纺织厂的中国企业家刘总找到宋海歌,说想跟她聊聊在巴扩大投资的事。
“宋处长,我在拉合尔的工厂已经开了五年了,雇了将近三千个巴基斯坦工人,效益一直不错。现在想再建一个新厂,做高附加值的服装加工,出口到中东和欧洲。”刘总端着一杯红酒,语气里满是兴奋,“但有几个政策上的问题想请教你。”
宋海歌笑着点点头,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刘总的问题。
正说着话,她感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莫少兰发来的消息:“联谊会还热闹吗?”
宋海歌抽空回了一句:“热闹,人多,在谈工作。”
莫少兰很快回了:“少喝点酒。”
宋海歌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没再回复,继续和刘总讨论建厂的事。
联谊会结束后,宋海歌回到酒店房间,脱了高跟鞋,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她打开手机,看到莫少兰在两个小时前发了一张照片,是北京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没有几颗星星的天幕上。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上海有月亮吗?”
宋海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上海的夜空有些多云,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朦胧的光晕。
她拍了一张,发给莫少兰:“有,但没北京的亮。”
莫少兰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伸爪子去够月亮,配文是“想你了”。
宋海歌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几秒,心跳忽然快了半拍。莫少兰从来不用这种表情包的,这是第一次。
她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句:“明天去广州,到了告诉你。”
莫少兰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简简单单的笑脸。
宋海歌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宋海歌随团飞往广州。广州的行程和上海类似,但多了一个特殊的安排,参观一家与巴基斯坦有深度合作的家电企业。这家企业在拉合尔设有生产基地,产品覆盖了整个南亚市场。宋海歌在做政策对接的时候了解到,这家企业刚完成了二期扩建,对当地就业的带动作用非常显著。
在广州的第二天晚上,宋海歌终于有时间给母亲打了个视频电话。她把拉希德给她的那张照片翻拍图发给母亲,放大画面,指着第二排左侧那个人。
“妈,你看看这个人,像不像爷爷?”
母亲戴上老花镜,凑近了屏幕,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忽然“哎呀”了一声:“这是你爷爷!你看这个领子,你爷爷年轻时候就喜欢把左边领子竖起来一点,他说这样好看。还有这个人站的样子,腰板笔直,就是你爷爷没错了。”
宋海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妈,你看清楚了吗?真的确定吗?”
“我跟你爷爷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二十年,他年轻时候的照片我看过多少遍了,能认错吗?”母亲的声音也有些发颤,“海歌,这张照片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是巴基斯坦代表团的拉希德次长给我的,说是当年施工现场的照片。他说一直想找到这些中国建设者的家属,把照片还给他们。”宋海歌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宋海歌听到母亲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海歌,你跟那位次长说,这张照片,请让他好好保管,以后有机会,我想亲自去看看。要是能拿到翻拍件,我们家一定要留一张。”
“好,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宋海歌坐在床边,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看着那个站着笔直、左边领子微微竖起的年轻身影,眼睛里的泪终于没能忍住。
她在手机相册里翻到一张爷爷晚年的照片,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阳台上,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她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觉得时光在这一刻被某种奇妙的绳索连接了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莫少兰发来的消息:“广州还顺利吗?”
宋海歌回了一张照片过去,是那张施工队合影的翻拍图,然后打字说:“这是拉希德次长给我的照片,我母亲确认了,上面有我爷爷。”
莫少兰的回复几乎是在瞬间就打了过来:“真的吗?他在上面?是哪一个?”
宋海歌还没来得及回复,莫少兰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她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屏幕里,莫少兰坐在书桌前,身后是满墙的书架和亮着灯的台灯。她看着宋海歌红红的眼眶,表情一下子柔软下来。
“哭了?”莫少兰问,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有。”宋海歌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说不上来。少兰,我觉得我爷爷好像一直在看着我,看着我走他走过的路。”
莫少兰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那么看着,目光里有温柔,也有一层更深的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莫少兰才开口:“你在广州待几天?”
“两天。后天回北京。”
“那到了北京,我去接你。”
“好。”
宋海歌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少兰,你在关心我吗?”
电话那头的莫少兰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我以为我一直都在关心你。”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种关心。”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宋海歌先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太冲动了,正要找补,莫少兰却抢先开了口。
“我知道。”莫少兰的声音很轻很稳,“海歌,我知道。”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宋海歌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莫少兰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屏幕对视着,眼神里有一种无声的、复杂的东西在流淌。
最后还是莫少兰先打破了沉默:“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工作。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宋海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莫少兰的场景,想起那三个小时的咖啡店辩论,想起莫少兰给她送便当、贴便签、在她劳累时递上温水的一个又一个瞬间。
那些点点滴滴的细节,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珠子,而她今晚才终于找到那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不是巧合,不是习惯,不是客气。
是喜欢。
她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少兰,我想你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她闭上眼睛,按了下去。
消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莫少兰回了一条语音。宋海歌点开,听到莫少兰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到近乎脆弱的东西。
“我也是。”莫少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