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故人来》森林小北

2、第 2 章 巴方代表团

　　巴方代表团参观完示范园后的第二天上午，中巴经贸合作论坛在北京国际会议中心开幕。莫少兰作为论坛主持人站在台上，面对台下几百名中巴两国政商代表和媒体记者，从容地做着开场发言。
　　宋海歌坐在台下第三排，穿着浅灰色圆领毛衣和藏蓝色风衣，整个人比昨天柔和了不少。莫少兰在台上扫过她所在的方向时，目光微微停顿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
　　论坛的第一场专题讨论，主题是“中巴经济走廊：从1.0到2.0的跨越”。莫少兰在发言中用了大量翔实的数据，十年来走廊已实现逾259亿美元直接投资，创造26万多个就业岗位，瓜达尔港自由区企业入驻数量显著增长，拉沙卡伊特别经济区迎来首批高科技制造企业。
　　台下响起掌声，但莫少兰话锋一转：“但是，中巴经济走廊不会止步于此。在CPEC2.0阶段，我们不仅要巩固传统领域合作，更要拓展数字经济、绿色发展、人工智能等新兴领域。从公路走向网络，从物理基础设施走向数字架构。”
　　台下一位外国记者提问：“莫女士，请问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莫少兰微微颔首：“最大的区别在于从建设走向运营，从物理走向数字。正如巴基斯坦副总理兼外长伊沙克·达尔先生所说，我们正在建设一条数字丝绸之路。”
　　宋海歌在台下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她想起第一次见莫少兰的场景，三年前在一次中巴经贸政策研讨会上，莫少兰作为研究院代表发言，完了之后直接走到她面前递名片，说“宋处长，你刚才讲的那个贸易便利化数据，我有不同意见，希望能和你讨论一下”。
　　那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截了当地对她说“我有不同意见”。宋海歌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印着“莫少兰研究员”几个字，抬头看对方，是一张眉眼温和却眼神坚定的脸。
　　她点头说“好”。
　　后来她们确实讨论了，在商务部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一讨论就是三个小时。莫少兰提的问题之尖锐、数据之扎实，让宋海歌刮目相看。从那以后，两个人开始了一段亦师亦友又超越了寻常友谊的关系。
　　论坛下午是B2B对接洽谈环节。宋海歌在台上做了一个简短的致辞，介绍了中国企业在巴基斯坦的投资情况。台下的企业家们听得认真，对接会的气氛在致辞结束后明显热烈起来，中巴两国的企业家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宋海歌穿梭在人群之间，不时停下来解答问题。莫少兰则被几位巴方学者围住，讨论着数字经济合作的学术议题。两个人的位置隔了大半个会议室，各自忙碌，偶尔目光交汇，彼此点个头，又各自投入工作。
　　直到下午五点多，论坛议程才全部结束。宋海歌送走了最后一批巴方企业代表，靠在会议室的柱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一个白天的高强度工作下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精神却意外地好。
　　“累了吧？”莫少兰从她身后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宋海歌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是温热的，不是从冷柜里直接拿出来的那种。
　　“还好。”宋海歌说，“今天辛苦你了，主持得很好。”
　　莫少兰笑了笑：“台上台下配合默契，算是正常发挥。”
　　两个人并肩走出会议中心，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但会议中心的灯光把整条路照得通明。宋海歌忽然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莫少兰问。
　　“巴方那边临时通知，明天要增加一个行程，去通州看一家做光伏的企业。”宋海歌说着，已经开始在手机上编辑消息，“我得赶紧联系那家企业安排接待。”
　　“你秘书呢？”
　　“今天放她早走了，小姑娘最近加班太多。”宋海歌头也不抬地回。
　　莫少兰叹了口气，伸手从宋海歌手里拿过手机，按灭了屏幕：“明天的事明天安排，你现在需要休息。”
　　宋海歌抬头看她，莫少兰的神情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宋海歌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坚持。
　　“走吧，我送你回去。”莫少兰说，“路上你可以想一想明天怎么安排，到了家再打电话。”
　　宋海歌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往停车场走去。车开动的时候，莫少兰打开了车内的暖气，宋海歌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灯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她脸上。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宋海歌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来。宋海歌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莫少兰。
　　“少兰。”她开口，声音有些轻。
　　“嗯？”
　　“明天晚上如果事情结束得早，我请你吃饭。”
　　莫少兰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好。”
　　宋海歌推开车门准备下车，莫少兰忽然叫住了她。
　　“海歌。”
　　宋海歌回头。
　　莫少兰伸出手，帮她把大衣领子翻好，手指不经意地拂过她的脖颈，带着一点凉意。
　　“外面风大，别感冒了。”莫少兰说完就收回了手，目视前方，好像刚才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
　　宋海歌站在车门外，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拢了拢头发，说了一句“晚安”，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还残留着莫少兰指尖的温度。
　　回到家里，宋海歌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莫少兰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忙。”
　　宋海歌回了一个“好”字。她本想再说点什么，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退出了对话框。
　　她打开冰箱，看到门上的便签条。莫少兰的字迹端正清秀，写着“少喝咖啡，按时吃饭”。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宋海歌盯着那张便签条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西红柿和一个鸡蛋，笨手笨脚地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煮得有些坨了，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下锅的时候散了一半，但她还是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面，她站在厨房洗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拉希德今天说的话。三代守墓人，六十年，88位烈士。最小的十九岁。
　　她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厨房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瓷砖墙上，单薄而安静。
　　她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修路的时候，我们不怕死，就怕家里人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
　　宋海歌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拿起手机给莫少兰发了一条消息：“少兰，你说那些烈士的家人，知道他们在那边有人守着吗？”
　　莫少兰过了几秒钟回了：“也许不知道。但有人替他们守着，这是事实。事实不需要被知道，只需要被做。”
　　宋海歌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很多。
　　“晚安。”她回。
　　“晚安。”莫少兰回。
　　宋海歌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她仿佛看到了爷爷年轻时的脸，那张被阳光和风沙打磨过的、线条分明的脸。爷爷在笑，笑得像个孩子。
　　她在心里对爷爷说：爷爷，有人替你的战友守着墓，守了三代了。你放心吧。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北京的春天在深夜里还有些凉，但她的被子足够厚。
　　足够厚到让她睡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