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北京三月的 ...
-
北京三月的清晨,东长安街上的玉兰花刚开了几朵,宋海歌的车就停在了商务部大院门口。
手机震了一下,是莫少兰发来的微信:“今天降温,记得把大衣穿上,你昨晚又没关窗。”
宋海歌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复:“穿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那是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
宋海歌没有反驳,把手机揣进兜里,推门下车。早上的风确实有些凉,她拢了拢深灰色大衣的领子,快步走向办公楼。
“海歌姐,你来得真早。”同事小周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目光在宋海歌脸上转了一圈,“海歌姐,你最近是不是恋爱了?气色这么好。”
宋海歌面不改色地按了电梯按钮:“少八卦,多干活。”
“就是好奇嘛……”小周吐了吐舌头,没敢再问。
电梯上行的时候,宋海歌看着镜面里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有些无奈。她和小周认识两年了,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眼睛太毒。
进了办公室,她刚坐下,手机又亮了。还是莫少兰:“今天巴方代表团十点到,你九点半去会议室准备。资料我昨晚帮你核对过了,少了一个附件,已经发你邮箱。”
宋海歌叹了口气,打字:“莫老师,你是我的私人秘书吗?”
“不是。我是你的……”
消息到这里断了。宋海歌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对面才发来完整的一句:
“我是你的后援团。好了,快去忙。”
宋海歌笑着摇了摇头,打开电脑,开始最后一遍梳理上午的对接材料。
上午十点整,巴基斯坦代表团准时到达。宋海歌站在会议室门口迎接,一眼就看到了走在队伍前面的拉希德次长。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去年她也接待过,精神矍铄,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双方落座后,会议正式开始。宋海歌用流利的英语介绍中方的对接方案,她说到了2025财年中国对巴投资额12.2亿美元、占巴吸引外资总额的49.8%这些数据,语速不快不慢,每个数字都精准清晰。
拉希德次长听完后摘下眼镜擦了擦,忽然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插了一句:“宋女士,你讲得很好。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巴铁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宋海歌微微愣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温和地回答:“巴铁是中国网民对巴基斯坦的友好称呼,意思是巴基斯坦是中国像钢铁一样坚固牢靠的朋友。”
“对,但不完整。”拉希德笑了笑,“我来告诉你一个我自己的故事。”
他没有用讲稿,就那样坐在椅子上,目光穿过会议室的窗户,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叔叔,是吉尔吉特中国烈士陵园的守墓人。”拉希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是第一代,他是第二代。第一代守墓人是我叔叔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祖父。三代人,守了将近六十年。”
宋海歌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1966年到1978年,十二年间,88位中国工程人员牺牲在喀喇昆仑公路上。他们中间年龄最小的只有十九岁。我的祖父参加了第一场葬礼,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座陵园。后来传给了我叔叔,我叔叔又传给了我叔叔的儿子。现在第三代了。”
拉希德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宋海歌脸上:“宋女士,我听说你的祖父也参加过修路?”
宋海歌怔了一下,点了点头:“是。他当时是工程技术人员,后来因伤提前回国了。去年过世了。”
“那你应该去看看。”拉希德说,“去看看你祖父的战友们,看看那座陵园。”
宋海歌垂下眼睛,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吉尔吉特”三个字,笔尖微微颤抖。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爷爷晚年坐在阳台上,眯着眼睛看远方,嘴里念叨着“那条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会议结束后,宋海歌送巴方代表团去午餐。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袖子。
“宋处长,你的笔掉了。”是莫少兰的声音。
宋海歌转过身,看到莫少兰穿着一件雾蓝色衬衫,长发用一枚素色发夹松松绾着,手里拿着她刚才掉在地上的签字笔。
“谢谢。”宋海歌接过笔,低声说,“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才过来?”
“研究院临时派我来跟今天的会,做会议记录。”莫少兰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目光在宋海歌脸上停了一瞬,“你眼睛红了。”
“没有。”宋海歌别过脸去。
莫少兰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她进电梯的时候,悄悄把一个东西塞进她大衣口袋里。宋海歌摸了一下,是一小包纸巾。
下午的议程是参观中巴产业合作示范园。宋海歌全程陪同,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参观结束后,天色暗了下来,她站在园区门口等车,莫少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海歌。”莫少兰叫她。
宋海歌转过身去。莫少兰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走近了递过来:“给你的,晚饭还没吃吧?趁热。”
宋海歌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份热腾腾的三明治和一杯温热的红枣茶。红枣茶是莫少兰自己煮的,用一个保温杯装着,杯盖上贴着一张便签条:“少喝咖啡。”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宋海歌问。
“你每次接待代表团,只要行程超过六点,就一定会饿着肚子先送人,然后自己回家啃冷面包。”莫少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这个习惯可以改改了。”
宋海歌握着保温杯,觉得掌心从杯壁暖到了心里。
“少兰。”她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你管我管得太宽了?”
莫少兰歪了一下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那你让不让我管?”
宋海歌没有回答,但她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红枣茶,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明天论坛你主持,我坐台下听。”她转移了话题。
莫少兰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宋海歌的车到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莫少兰还站在路灯下,冲她挥了挥手。
车子驶远了。宋海歌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还有那张写着“少喝咖啡”的便签条。她把便签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莫少兰的笔迹:
“今天拉希德说的那个故事,你是不是想起你爷爷了?”
宋海歌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小心地把便签条折好,夹进了工作证的保护套里。
窗外的长安街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莫少兰说了一句话,但这句话她没有发出去,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句话是:是的,我想他了。但有你在,我不怕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