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峰相见》故里涞

4、机会成本 寒假集训期

　　集训第三周，方教授宣布了一个新安排。

　　“接下来要进行小组模拟对抗赛，四个人一组，自由组队。题目是一个真实的IPO案例，给你们三天时间完成分析报告和路演PPT。”

　　话音刚落，几个人就开始四处张望，找队友。会计学院的一个男生径直走向李砚：“李砚，我们组队吧，金融加会计，绝配。”

　　李砚还没回答，谭昭宁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好意思，她已经有人了。”

　　她走过来，自然地站到李砚旁边，冲那个男生笑了笑：“我们俩从大一开始就是对手，现在该试试当队友了。”

　　男生看了看谭昭宁，又看了看李砚，识趣地走了。

　　李砚侧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刚才。”谭昭宁眨眨眼，“怎么，你不想跟我一组？”

　　李砚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她们又拉了两个人——一个金融学院的男生叫赵宇，负责行业研究；一个会计学院的女生叫林梦婷，负责审计底稿整理。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小队。

　　案例是一家拟上市的消费电子公司，给了三年的财报和一堆业务资料。三天时间，要完成从财务分析、估值建模到审计尽调的全部工作，最后做路演汇报。

　　分工的时候，李砚和谭昭宁自动把自己放到了最核心的位置——李砚做估值模型和财务分析，谭昭宁做审计调整和风险识别。

　　赵宇看了分工表，小声对林梦婷说：“她们俩是不是之前就合作过？怎么默契得跟认识十年了一样？”

　　林梦婷看了一眼正在讨论折现率的两个人：“她们是对手打成这样的。”

　　赵宇更困惑了：“对手打成这样？”

　　“你不懂。”林梦婷低头继续做底稿。

　　第一天，李砚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搭模型。

　　她的方法是先把利润表、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表的关键数据全部手工录入Excel，然后用DCF（现金流贴现法）和可比公司法两种方法交叉验证。她做表的速度很快，快捷键用得眼花缭乱，旁边的赵宇看得目瞪口呆。

　　“你这个速度，在华章证券实习过？”

　　“没有。”李砚头也没抬，“练的。”

　　谭昭宁在旁边做审计底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李砚。李砚专注的时候会咬下嘴唇，眉头微微皱着，偶尔推一下眼镜。她推眼镜的动作很轻，只用无名指，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下午四点，李砚的模型出了第一版结果。她看着屏幕，皱了下眉。

　　“怎么了？”谭昭宁凑过来。

　　“收入和利润的增速不匹配。收入增长30%，利润只增长12%，费用率上升太快。”李砚指着Excel里的一行数字，“这里面要么有一次性费用，要么有隐藏的成本结转问题。”

　　谭昭宁拿过她的电脑，翻到利润表附注，看了几分钟。

　　“是研发费用。”她说，“该公司把一部分研发支出资本化了——就是当成资产而不是费用。按照会计准则，研发阶段的支出应该费用化，直接扣利润；开发阶段的才能资本化。我怀疑他们把该费用化的部分也资本化了。”

　　“金额有多大？”

　　“我算一下。”谭昭宁打开自己的工作表，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去年资本化的研发支出大约八百万，如果其中一半应该费用化，净利润要下调四百万，大约影响10%。”

　　李砚在模型里调整了一下参数，新的估值数字跳出来。

　　“估值下调8%。还在合理范围内。”她转头看谭昭宁，“你的发现，你做主。”

　　“那就这样。”谭昭宁在底稿里记了一笔，“审计调整：研发费用资本化认定差异，建议调减净利润四百万。”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继续低头工作。

　　赵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小声对林梦婷说：“她们俩真的不是在谈恋爱吗？”

　　林梦婷头都没抬：“不是。她们只是两个工作狂遇到了一起。”

　　晚上十点，其他人去食堂吃夜宵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李砚和谭昭宁。

　　李砚还在调整模型，谭昭宁在旁边写审计说明。

　　窗外的训练基地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零星的灯光。会议室的灯是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人脸没有血色。

　　谭昭宁忽然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累死了。你饿不饿？”

　　“不饿。”李砚说。

　　“你每次都说不饿。”谭昭宁从包里掏出两根能量棒，一根扔给李砚，“吃。你不吃东西低血糖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

　　李砚接住能量棒，犹豫了一下，拆开咬了一口。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只有键盘敲击和翻纸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谭昭宁忽然问：“李砚，你为什么想做投行？”

　　李砚的手指停了一下。

　　“因为钱？”谭昭宁试探着问。

　　“不全是。”李砚看着屏幕上的Excel表格，光标在“净利润”那一行闪烁，“投行是最靠近资本的地方。你想做成什么大事，都需要钱。投行的人，就是帮别人弄到钱的人。”

　　“所以你想做那个‘帮别人弄到钱’的人？”

　　“我想做那个……”李砚想了想措辞，“能站在高处往下看的人。”

　　谭昭宁侧头看她。

　　李砚的目光落在窗外，但看的不是窗外的风景，而是更远的地方。

　　“我高中的时候，在杂志上看到一张照片。”她慢慢说，“一个金融圈的高管，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都在他脚下。”

　　她顿了一下。

　　“那张照片给我一种感觉——这个人，掌控着自己的人生。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求任何人。他站在那里，不是因为家里有钱，不是因为有人帮他，而是因为他自己够强。”

　　谭昭宁安静地听着。

　　“我妈走的时候，我最大的感受不是伤心，是无能为力。”李砚的声音很低，“如果我当时有钱，可以让她住更好的医院，用更好的药。但我没有。我甚至不敢跟我爸说‘妈的治疗费我来出’，因为我出不起。”

　　“所以你想变成照片里那个人？”

　　“我想变成不需要求任何人的人。”李砚转过头，看着谭昭宁，“站在落地窗前，端着威士忌，俯瞰整座城市。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那个位置意味着——你不需要再害怕了。”

　　谭昭宁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平时把自己裹在冰冷外壳里的李砚，此刻露出了一丝裂缝。裂缝里有光，也有伤痕。

　　“那你会请我喝那杯威士忌吗？”谭昭宁问，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李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谭昭宁看到了。

　　“等我站上去的时候。”李砚说。

　　“那我等着。”谭昭宁笑了，“不过先申明，我不喜欢纯饮，太辣。我要加冰加苏打水。”

　　“那是威士忌高球。”

　　“不管叫什么，反正你要请。”

　　“好。”李砚说。

　　谭昭宁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眨了眨眼，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底稿，假装很忙。

　　但她偷偷瞄了一眼李砚的侧脸——日光灯下，那张脸的线条很冷，但刚才笑的那一下，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下面的暖意。

　　她在心里给那杯还没喝到的威士忌，标注了一个日期：无限远，但一定会到。

　　第三天，小组模拟赛的汇报环节。

　　四个小组轮流上台，用PPT展示自己的分析结论。李砚和谭昭宁这一组最后一个出场。

　　李砚先上台讲估值部分。她的PPT只有十页，每一页都是一个核心结论，没有任何废话。数据、图表、结论，干净利落。

　　“根据DCF模型，该公司的内在价值区间在22亿到26亿之间。但如果考虑谭昭宁同学发现的研发费用资本化问题，区间下调至20亿到24亿。”她顿了一下，“也就是说，审计调整会影响约10%的估值。”

　　台下，方教授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谭昭宁接着上台讲审计风险和尽调发现。她比李砚活泼得多，PPT用了几个动画，还加了一张现场照片。

　　“除了研发费用，我们还发现该公司的存货周转天数在逐年上升，从45天增加到了62天。”她指着屏幕上的趋势图，“这意味着产品卖得越来越慢。如果趋势延续，明年可能需要计提存货跌价准备——也就是提前认一笔损失。”

　　她看了一眼李砚，李砚微微点头。

　　“综合来看，我们的建议是：估值下调10%-15%，建议投资方在尽调中重点关注存货和研发费用。”

　　汇报结束，台下响起了掌声。

　　方教授点评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这组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模型做得有多好，而是审计和金融的配合非常自然。金融的人敢承认审计发现的风险，审计的人敢给出明确的量化结论。这在真实项目中很难得。”

　　李砚和谭昭宁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得意？骄傲？或者只是“我们做到了”。

　　最后评分出来，她们组第一。

　　晚上回到宿舍，谭昭宁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看到李砚半个小前发了一条朋友圈：“今日最佳：配合。”

　　配图是一张Excel截图，某个关键公式旁边用红色字体标注了“谭昭宁说”。

　　谭昭宁看着那行红色字体，笑出了声。

　　她在下面评论：“李砚，你居然在Excel里写我的名字。”

　　李砚秒回：“存个档。以后好查是谁背锅。”

　　谭昭宁：“？？？”

　　李砚又回了一句：“开玩笑的。”

　　谭昭宁盯着“开玩笑的”四个字看了很久。李砚从来不开玩笑。或者，她只对谭昭宁开玩笑。

　　她把截图存进了那个隐藏相册，相册里的照片从一张变成了两张。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播放起白天李砚说的那句话——

　　“站在落地窗前，端着威士忌，俯瞰整座城市。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那个位置意味着——你不需要再害怕了。”

　　她想，如果有那么一天，她一定要站在李砚旁边。不是因为她需要那杯威士忌，而是因为李砚站在窗前的时候，不应该一个人。

　　【名词小贴士·机会成本】

　　经济学里，“机会成本”指你做出一个选择时，放弃的次优选择的价值。比如你花一小时看电影，就不能用这一小时去赚钱——你放弃的时薪就是机会成本。在感情里，李砚选择把时间花在学习和工作上，放弃的是和同龄人一样谈恋爱、社交的机会。但她不后悔，因为她相信现在的投入，未来会连本带利地回来。而谭昭宁的出现，让她开始重新计算那个成本——错过谭昭宁的机会成本，正在变得越来越大。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