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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没成本 全国赛决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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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前一周,李砚倒下了。
那天下午她正在集训教室做估值模型,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眼前发黑。她扶着桌子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旁边的赵宇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李砚?李砚!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李砚想说“没事”,但一张嘴就吐了出来。
整个教室乱成一团。方教授跑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快叫救护车!”
谭昭宁当时正在走廊尽头接水,听到动静跑过来,看到李砚被赵宇扶着,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怎么回事?”
“不知道,突然就倒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谭昭宁想跟着上车,被方教授拦住了:“你留下继续训练,我去。”
“教授,我——”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方教授的语气不容置疑,“李砚那边有校医院和医生,你在这里把模型跑完,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谭昭宁站在走廊里,看着救护车的门关上,□□转起来,慢慢开出了校门。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天下午的训练,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模型里的数字跳来跳去,她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李砚那张惨白的脸。
傍晚,谭昭宁终于忍不住了。她给宋时雨发了条微信:“李砚在哪个医院?”
宋时雨很快回了:“区医院,住院部三楼。我刚从那儿回来,她烧到三十九度五,急性肠胃炎,要输液三天。”
谭昭宁看了三遍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九点,集训结束后,她跟方教授请假:“教授,我肚子疼,想去校医院看看。”
方教授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摆了摆手:“去吧。”
谭昭宁出了集训楼,直接打了辆车,去了区医院。
四十分钟后,她出现在住院部三楼。
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已经调成了夜灯模式,光线昏黄。宋时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到谭昭宁,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集训提前结束了。”谭昭宁又撒了个谎,“她怎么样?”
“刚睡着,输了一下午液,烧退了一点,但还是三十八度多。”宋时雨站起来,“你进去吧,我回学校了,明天还有考试。”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谭昭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说了句:“你也早点休息。”
谭昭宁点了点头,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这是一个双人间,隔壁床是空的。李砚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从床头的袋子里垂下来,一滴一滴往下坠。
她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起皮,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白了。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
谭昭宁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拉了把椅子坐下。
她看着李砚的脸,看了很久。这张脸她看过无数次——在教室里、在赛场上、在天台上、在路灯下。但这张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她面前。
李砚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谭昭宁盯着那只手,想起了上次在天台,李砚说“站在落地窗前端着威士忌”时的表情。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有野心,有对未来全部的规划和渴望。
而现在,那双眼睛闭着,那个人安静地躺在这里,脆弱得像一张纸。
谭昭宁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轻轻地覆上去。李砚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教室。
“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谭昭宁小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李砚没有回答。
谭昭宁也没有松开手。
深夜,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滴答的声音和空调嗡嗡的震动。
谭昭宁撑不住了,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握着李砚的手,没有松开。
凌晨三点多,李砚被护士换药的动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头顶的输液袋和白色的天花板。鼻子里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胃里还是不舒服,但比下午好多了。
她偏过头,看到了趴在床边的人。
谭昭宁的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马丁靴还没脱,外套也没脱,整个人歪在椅子上,姿势别扭得像是随时会滑下去。她的头发散了一半,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很轻。
李砚盯着那颗从发丝间露出来的锁骨痣,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头,看到了两个人的手。
谭昭宁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手心贴着手背,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她的手很暖,暖到李砚觉得那点温度正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
李砚没有动。她怕惊醒谭昭宁,也怕那只手会松开。
她就这样躺着,听着谭昭宁均匀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她想,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出现?在她最不需要被看见的时候,在她最不想要同情的时候。
但谭昭宁的眼神里从来没有同情。
那里面有担心,有心疼,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害怕,也让她贪恋。
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走。
李砚的眼皮越来越重,她又闭上了眼睛。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的手微微收紧,握住了谭昭宁的手。
她没有说“别走”。
但她的手替她说了。
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谭昭宁的头发上。
她先醒了。
迷迷糊糊抬起头,发现李砚还在睡,呼吸平稳了很多,脸上的血色也回来了一些。她低头一看——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十指相扣。不是她握着李砚,也不是李砚握着她,而是两只手互相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缠。
谭昭宁没有松开。
她就这样看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李砚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干净得像她这个人。
她想起第一次和这只手接触——比赛结束后握手,温热的、有力的,那不是敷衍的社交礼仪,更像是某种认真的承诺。
“早。”
谭昭宁抬起头,看到李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没有眼镜的遮挡,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清晰可见。
四目相对。
两个人的眼睛都很亮,亮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早。”谭昭宁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然后两个人同时意识到——手还牵着。
李砚先松开的手。动作很快,快到像是被烫了一下。她别过头去看窗外,但耳朵尖的红出卖了她。那抹红从耳尖蔓延到颧骨,在冷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明显,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片桃花。
谭昭宁没有戳穿她。她伸了个懒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站起来问:“饿不饿?我去买粥。”
“不饿。”
“你每次都不饿。”谭昭宁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等着。”
她出了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了一下。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和李砚十指相扣的手。掌心好像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谭昭宁,你完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然后她笑着摇了摇头,往电梯走去。
上午,李砚的父亲打来电话。
李砚靠在床头,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爸,我没事,就是吃坏了肚子。”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李砚听着,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不用来。真的不用。我同学在照顾我。”
她看了一眼门口,谭昭宁正拎着粥走进来。
“嗯,我知道。下周就决赛了,我不会耽误的。”
挂了电话,谭昭宁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白粥的香气飘出来,带着一点点葱花味。
“你爸?”
“嗯。他从老家过来要坐六个小时火车,我说不用了。”李砚接过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粥很烫,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吹很久。
谭昭宁坐在旁边,撑着脸看她喝粥,忽然问:“你爸知道你住院了吗?”
“现在知道了。”
“他担心你?”
“嗯。但他也帮不上什么。”李砚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抱怨的意味。
谭昭宁没有接话。她看着李砚喝粥的样子——因为烫而微微皱眉,但还是一口一口坚持喝完。她忽然想起李砚说过的话:“我妈走的时候,我最大的感受不是伤心,是无能为力。”
她大概明白了那种感觉。当你经历过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之后,就会逼自己什么都能做。独立,自律,不依赖任何人——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李砚。”谭昭宁叫她。
“嗯。”
“以后身体不舒服,要早点说。”谭昭宁的语气难得认真,“你不是一个人了。”
李砚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谭昭宁不确定她说的“知道”是指“知道要早点说”,还是“知道不是一个人”。
但她没有再问。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那么清楚。
就像昨天晚上那只手,替李砚说了“别走”。
谭昭宁替自己回了一句:“好。”
下午,李砚的烧退了,精神也好了一些。谭昭宁帮她拿了药,办了出院手续。
出租车开回学校的路上,李砚忽然问:“集训那边怎么办?我落了三天的进度。”
“方教授说你的部分让别人帮忙顶一下,等你回来再补。”谭昭宁看着窗外,“我帮你记了笔记。”
“你还记笔记?”李砚的语气带着一丝意外。
“我不能记吗?”谭昭宁转过头,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扔给她,“自己看。”
李砚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她自己那种印刷体般的工整字迹,而是圆润的、带一点连笔的字。每一页都标了日期和主题,关键数据用红色圈出来,旁边写着自己的理解和疑问。
有几页的边角画了小小的简笔画——一只猫、一杯咖啡、一个苦瓜脸的表情。
李砚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希望李砚快点好起来。不然我一个人太无聊了。”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合上本子,还给谭昭宁:“字有点丑。”
“你说什么?!”谭昭宁瞪大眼睛,“我高中作文拿过市里一等奖!”
“那是作文,不是笔记。”
“李砚,你这是恩将仇报。”
“谢谢。”李砚忽然说。
谭昭宁愣了一下。
“笔记。”李砚看着车窗外,“还有,昨天晚上。”
车窗外的街景在倒退,秋天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谭昭宁看着她的侧脸,看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不客气。”谭昭宁说,“你是队友嘛。”
她用了“队友”这个词。不是“朋友”,是“队友”——并肩作战的人,互相掩护的人,输了一起扛、赢了一起狂的人。
李砚没有反驳。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车厢里的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样疏离,而是一种更舒服的安静——像两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秒。
回到集训基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谭昭宁把李砚送到宿舍楼下:“好好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李砚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谭昭宁。”
“嗯?”
“你说过的那句话——‘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替你努力’。”
谭昭宁眨了眨眼。
“我记住了。”李砚说,“所以你不要偷懒。”
谭昭宁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放心,我比你卷。”
李砚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上了楼。
谭昭宁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关上,过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她走了几步,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隐藏相册,把今天早上李砚喝粥的照片加了进去——她趁李砚不注意偷拍的。照片里的李砚低着头,头发散着,没有戴眼镜,看起来很乖,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清冷疏离的人。
相册里现在有三张照片了。
她给相册改了个名字,从“长期持有”改成了“沉没成本”。
——有些成本一旦付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觉得自己大概再也收不回来了。
【名词小贴士·沉没成本】
经济学和会计学里,“沉没成本”指已经发生且无法收回的支出。比如你花五十块钱买了一张电影票,看了一半发现是烂片,但票钱已经花出去了——这就是沉没成本。理性的决策应该忽略它,因为无论你走不走,钱都回不来了。但在感情里,人不是理性的。谭昭宁为李砚熬夜、翘集训、去医院陪护——这些付出的时间、精力和心跳,都变成了沉没成本。她知道收不回来了,但她也知道,她不想收回来。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