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峰相见》故里涞

2、试算平衡 大二上学期

　　大一下学期，李砚的课表又多了一门《财务报表分析》。

　　教授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上课从来不用PPT，只写板书。他有一句口头禅：“财务报表不是数字的堆砌，是商业的语言。你们要学会听懂它在说什么。”

　　李砚听得很认真，笔记写得像印刷体。

　　与此同时，谭昭宁在会计学院也遇到了同一个方教授——她选的《中级财务会计》恰好是方教授带的。两人的教室在同一栋教学楼，只不过李砚在三楼，谭昭宁在二楼。

　　她们偶尔会在楼道里碰到。

　　起初只是点头。

　　后来谭昭宁会在李砚经过的时候喊一声“嗨，省字女王”。

　　再后来，李砚会在谭昭宁喊完之后回一句“你好，弹错和弦的”。

　　每次对话都不超过三句，但每次都让路过的人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点什么——虽然谁都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宋时雨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

　　“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某天晚上在宿舍，宋时雨一边敷面膜一边问。

　　“没情况。”李砚在看书。

　　“没情况你每次碰到她回来耳朵都是红的？”

　　李砚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耳朵红。”

　　“有。”陈露从上铺探出头来，“我作证，有的。”

　　“显微镜看的。”王思睿推了推眼镜。

　　李砚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看着三个室友：“你们是不是太闲了？”

　　“是。”三个人异口同声。

　　大二上学期，一个消息在临江财大炸开了锅。

　　“临江高校财务分析大赛”要举办了。

　　这是临江市所有财经类院校联合举办的传统赛事，每年一届，含金量极高。获奖者不仅能拿到奖金，还能获得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和头部券商的实习内推资格。

　　金融学院和会计学院各有两个参赛名额。

　　李砚毫无悬念地被金融学院的教授选中。她的《财务报表分析》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一，案例分析作业被方教授当作范本在课堂上展示——“你们看看李砚同学的作业，每一页都像印刷出来的，虽然这不加分，但态度值得学习。”

　　谭昭宁也毫无悬念地被会计学院选中。她的专业课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而且她有一个大多数会计学生没有的优势——她不只会做账，还会“说账”。方教授评价她的案例分析时说：“谭昭宁同学能把枯燥的会计准则讲成故事，这很难得。”

　　初赛在十月底。

　　题目是案例分析——一家拟上市的新能源公司的财报数据，要求在48小时内完成财务分析，并提交一份投资建议书。

　　李砚和金融学院的队友（一个叫张远的男生）分工明确：李砚负责估值建模和财务分析，张远负责行业研究和市场前景。

　　谭昭宁和会计学院的队友（一个叫林梦婷的女生）走的是另一条路线：谭昭宁负责审计视角的财务真实性判断，林梦婷负责会计准则合规性分析。

　　48小时后，两组的报告提交上去。

　　一周后结果公布。

　　金融学院第一名，会计学院第二名。

　　并列第一。

　　“并列？”李砚皱了皱眉，她不太喜欢这个结果。在她的认知里，比赛就应该分出胜负。

　　“并列也挺好的。”张远在旁边说，“至少我们晋级决赛了。”

　　决赛的形式是现场对抗。

　　两个学院各派一名代表上台，针对同一家公司的财务报表进行现场分析，并接受评委的提问。台上的表现占总分的60%，这意味着初赛的领先优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李砚代表金融学院出战。

　　谭昭宁代表会计学院出战。

　　决赛那天，报告厅坐满了人。

　　李砚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长发盘起来，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站在台上的样子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冰冷、精准。

　　谭昭宁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下面是条黑色裙子，脚上踩着她标志性的马丁靴。她站在台上的样子像一团火——明亮、热烈、抓人眼球。

　　评委给出的公司是一家传统的制造业企业，近三年的财报数据呈现出一些有意思的特征——营收增长放缓但利润增长加速，毛利率提升但周转率下降。

　　李砚的展示风格简洁到近乎冷酷。

　　“综合来看，该公司的利润增长质量不高。”她点开PPT，每一页都只有核心数据和结论，“毛利率的提升主要来自原材料价格下降带来的成本红利，而非经营效率的提升。同时，存货周转天数从62天上升到了89天，这是一个危险信号。”

　　她顿了一下，看向评委席：“我给出的建议是——谨慎。不推荐在当前估值水平下买入。”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接下来是谭昭宁。

　　她从审计的视角切入，指出了李砚没有涉及的问题。

　　“我的分析和李砚同学有重叠的地方，但我发现了一个额外的风险点。”谭昭宁点开自己的PPT，“该公司的应收账款账龄结构发生了变化——一年以上的应收账款占比从12%上升到了24%，但公司没有足额计提坏账准备。”

　　她环顾了一圈评委，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根据会计准则，账龄超过一年的应收账款，回收风险显著上升。如果按照行业平均水平补提坏账准备，该公司当年的净利润将下降约15%。”

　　她看向李砚的方向：“李砚同学的分析已经很全面了，但估值模型里使用的净利润数据，可能需要这个‘审计调整’。”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评委提问环节开始。

　　方教授坐在评委席正中间，第一个发问：“李砚同学，你怎么看待谭昭宁同学提出的坏账准备问题？”

　　李砚拿起话筒，声音平稳：“她说的对。我确实忽略了这一点。”

　　台下一阵骚动。

　　李砚继续说：“但我想补充一点——在估值模型中，坏账准备的影响可以通过敏感性分析来覆盖。我在报告的第17页做了敏感性测试，如果净利润下降15%，目标估值应从32亿元下调至28亿元，下调幅度12.5%。这个幅度不会改变我的核心结论——仍然是不建议买入。”

　　方教授点了点头，又看向谭昭宁：“谭昭宁同学，你怎么回应？”

　　谭昭宁笑了：“李砚同学用敏感性分析覆盖了我的审计调整，这个思路很好。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商誉再减值呢？”

　　她翻开自己的PPT最后一页：“该公司三年前收购了一家子公司，形成了8亿元的商誉。近两年该子公司的业绩持续下滑，但在财报中没有做任何减值测试。如果商誉减值20%，净利润会进一步下降。李砚同学的模型里没有这个。”

　　全场再次安静。

　　李砚看着谭昭宁，谭昭宁也看着她。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像是两块磁铁在互相靠近——既相斥，又相吸。

　　评委们低声讨论了几分钟。

　　最终，方教授宣布结果：“临江高校财务分析大赛第21届决赛——金融学院李砚同学代表队，总分92.3分；会计学院谭昭宁同学代表队，总分91.8分。冠军——金融学院。”

　　金融学院的区域爆发出一阵欢呼。

　　谭昭宁主动走到李砚面前，伸出手：“你很强。”

　　李砚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你也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李砚注意到谭昭宁的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谭昭宁注意到李砚握手的力度比想象中要大——不像是敷衍的社交礼仪，更像是某种认真的承诺。

　　“下次我不会输。”谭昭宁说。

　　“那你要更努力。”李砚松开手。

　　比赛结束后，两个人被一群同学围住，拍照的、采访的、要微信的。李砚被挤到了角落里，谭昭宁被人群簇拥着，两个人隔着人海对视了一眼，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这场比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