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峰相见》故里涞

1、借·贷 李砚初入临

　　临江的九月，热得不像秋天。

　　李砚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的时候，一股混着尾气和热浪的风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从包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又确认了一遍上面的地址。

　　临江财经大学，金融学院。

　　她把通知书折好塞回去，抬眼看了看这座陌生的城市。高楼和旧弄堂交错在一起，时髦和市井只隔一条马路。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像是随时要下雨，但始终没下。

　　“同学！临江财大的吗？坐车走不走？”

　　一个大叔探出头来，满脸堆笑。

　　李砚摇了摇头，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母亲去世后，她养成了习惯——能不花的钱尽量不花。高中三年她靠奖学金和兼职撑过来，考了全市第三，进了这所全国顶尖的财经院校。通知书寄到那天，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

　　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晚上她哭了。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高兴。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窗外的风景从老城区变成了大学城。临江财大的校门比照片上还要气派，花岗岩的门柱上刻着校训：经世济民，厚德博学。

　　李砚拖着箱子走进校门，迎面是熙熙攘攘的迎新人群。红色的横幅、举着牌子的学长学姐、拎着大包小包的新生和家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期待和焦虑的味道。

　　她找到金融学院的报到点，递上材料。

　　“李砚？临江三中？”负责的学姐翻了翻名单，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就是那个数学满分、总分全市第三的？”

　　李砚点了下头，没什么表情。

　　学姐多看了她两秒，把宿舍钥匙递过去：“四人间，你的床位是2号。室友已经到了一个，临江本地的。”

　　李砚道了谢，拖着箱子去找宿舍楼。

　　12号楼，302室。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一个女生，正蹲在地上拆快递。地上摊了一堆东西——收纳盒、台灯、床上书桌、还有一箱牛奶。那女生听到动静抬起头，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好呀！”那女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就是另一个室友吧？我叫宋时雨，会计学院的。”

　　李砚点了下头：“李砚，金融。”

　　“金融？”宋时雨眼睛亮了一下，“厉害啊，听说今年金融的录取线比会计还高。”

　　李砚没接话，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她把东西放得很整齐——文具在左边，书在右边，洗漱用品单独装在一个袋子里。宋时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这也太整齐了。”

　　李砚头也没抬：“习惯了。”

　　另外两个室友陆续到了。一个叫陈露，工商管理专业，川渝来的，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一个叫王思睿，统计学专业，戴着厚瓶底眼镜，进来第一句话是“这个房间的光照角度不太理想，下午三点以后可能会晃眼”。

　　四个人就这么凑到了一间屋子里。

　　第一个星期过得很快。开学典礼、入学教育、选课、买教材。李砚把大一上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周一早上八点到周五下午五点，几乎没有空档。宋时雨跟她不是一个学院，课表不一样，但每天早上都能看到李砚六点半准时起床，七点出门。

　　“你不累吗？”某天早上宋时雨迷迷糊糊地问。

　　“不累。”李砚背上书包，“早餐在桌上，豆浆还是热的。”

　　宋时雨看了一眼桌上的豆浆和包子，愣了一下。

　　她们才认识不到一周，李砚已经开始帮她带早餐了。不是刻意的讨好，就是顺手——下楼的时候看到食堂开门，就多买了一份。

　　宋时雨后来跟谭昭宁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谭昭宁说：“这个人有意思。有机会介绍给我认识。”

　　谭昭宁是宋时雨的高中同学，考上了同一个学校的会计学院。两人关系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报到那天谭昭宁还来302串过门，当时李砚不在。宋时雨在微信上跟谭昭宁聊了很多关于李砚的事——“她看起来很酷，但其实挺细心的”“她话很少，但不是那种装酷不说话，是真的不想说”“她有轻微的强迫症，书桌上的东西必须对齐”。

　　谭昭宁回了一条语音：“你这个室友也太好玩了。哪天约出来喝酒？”

　　宋时雨：“她？喝酒？不像。”

　　谭昭宁笑了：“那就是不会喝。更好玩了。”

　　第一个周末。

　　临江财大周边的酒吧街远近闻名，从静吧到livehouse应有尽有。开学第一周，几乎每个新生都想找个地方释放一下高考后积压了一整个暑假的能量。

　　周五晚上，宋时雨被谭昭宁拽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livehouse。陈露也跟着去了，王思睿留在宿舍看书。

　　李砚本来不想去。

　　“我不太想去。”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经济学原理》的英文原版教材。

　　“周末了还看书？”陈露一把夺过她的书，“走走走，迎新party！大学第一周怎么能窝在宿舍？”

　　宋时雨也凑过来：“去吧，认识认识新朋友。你还没见过我那个好朋友呢，她超有意思的。”

　　李砚看了看被抢走的书，又看了看宋时雨期待的眼神，叹了口气：“我去。但十点前回来。”

　　“大学十点前回来？”陈露瞪大了眼睛。

　　“九点半。”李砚改口。

　　“好好好，你说几点就几点。”宋时雨笑着把她往外推。

　　酒吧叫“未命名”，在一条弄堂的深处，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推门进去，暖色的灯光和爵士乐混在一起，空气里是淡淡的木质香和酒精味。

　　李砚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要了一杯威士忌纯饮。

　　宋时雨和谭昭宁约好了在门口碰头。李砚远远看到宋时雨跟一个高个子女生拥抱了一下，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人一起朝这边走来。

　　那个女生穿着一件黑色短袖，下面是一条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长发披在肩上，锁骨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颗小痣。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你就是李砚？”那女生走到桌前，直接坐在了对面，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宋时雨提了你好多次了。”

　　李砚抬眼看她：“你是谭昭宁？”

　　“你认识我？”谭昭宁挑了挑眉。

　　“宋时雨说你超有意思。”李砚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复述。

　　谭昭宁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人说话真省字。”

　　李砚没接话，低头喝了口酒。

　　过了一会儿，谭昭宁不知道从哪里弄了把吉他，跳上了舞台。她和乐队似乎很熟，简单交流了几句，然后对着麦克风说：“这首送给我新认识的朋友——李砚。”

　　乐队的吉他手弹了几个和弦，谭昭宁的声音响起来：

　　“我要和你一起，走在繁华里……”

　　是新裤子乐队的《你要跳舞吗》。

　　她把一首摇滚歌唱得又轻又快，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和俏皮，眼睛一直看着角落里那个喝威士忌的女生。

　　李砚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从来不是会被音乐打动的那种人。但那一刻，灯光打在谭昭宁身上，她抱着吉他的样子像是有光从身体里透出来，整个人鲜活、明亮、无所畏惧。

　　和她完全不一样。

　　李砚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

　　威士忌的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但她觉得烧的不是酒。

　　散场的时候，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宋时雨和陈露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刚才的歌。

　　谭昭宁故意放慢脚步，走到李砚旁边。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姐姐请你？”

　　李砚侧头看她，在昏暗的灯光下对上那双弯弯的眼睛：“我比你大两个月，谁是姐姐还不一定。”

　　谭昭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还真查过？”

　　“宋时雨说的。”

　　“那她还跟你说什么了？”谭昭宁凑近了一点。

　　李砚没往后退，隔着半步的距离，闻到谭昭宁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混着酒吧的木质香。

　　“说你超有意思。”

　　“你刚才说过了。”

　　“那就是了。”

　　两个人走在弄堂里，前面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九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谭昭宁忽然问：“你觉得我唱歌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谭昭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李砚，你这个人夸人是不是会死？”

　　李砚也停下来，在路灯下看着她。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清冷的，像是隔了一层薄冰。

　　“不会死。”李砚说，“但你刚才那首歌，副歌的第二个和弦弹错了。”

　　谭昭宁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然后她笑了，笑得蹲在了地上。

　　“李砚，你也太好玩了。”她仰起头，眼角笑出了泪花，“你居然连和弦都能听出来。”

　　“学过几年钢琴。”

　　“难怪。”谭昭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出手，“加个微信？”

　　李砚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谭昭宁的脸。

　　“行。”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码，添加。

　　——这个夜晚的故事，在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开始了借贷记账法的第一笔分录。

　　借方：心动。

　　贷方：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