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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去来 归去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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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公子醒了!”
周嬷嬷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锥子,一下子刺穿了赵琇眼前那层模糊的雾。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熟悉的光景——雕花的床楣、藕荷色的帐子、床头小几上摆着的青瓷药碗、窗棂外透进来的日光。日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落在他被面上的海棠花刺绣上,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
这是他的房间。这是侯府。这是人间。
“公子!”周嬷嬷扑到床前,老泪纵横,一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捧住他的脸,“公子你可算醒了!你可算醒了!吓死老奴了!你昏睡了两天两夜啊!”
赵琇嘴唇翕动着,想说“不是两天两夜”,但他没有说。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说出来的话,没有人会信。九十九座城、白色的大海、金色的眼睛、沉默的少年——这些说出来,只会让周嬷嬷以为他烧糊涂了,只会让太医以为他的脑子在那一撞中出了毛病。
“衍之呢?”他哑着嗓子问。
“顾公子?顾公子好着呢,天天来看你,昨儿还在这儿坐到掌灯。就是他把你从那个什么什么会上背回来的,哎呀那个乱啊,听说死了好几个人,都被那个妖怪……呸呸呸,老奴这张嘴,什么妖怪不妖怪的,公子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那都是人多眼杂看岔了……”
赵琇闭上了眼睛。
不是看岔了。他知道不是看岔了。
那个美人瓶妖是真的,那些被吃掉的人是真的,他从画上踱下来的白虎——也是真的。
“那幅画,”赵琇忽然又睁开了眼睛,“白虎图。”
周嬷嬷一愣:“什么白虎图?”
“鉴赏会上有一幅白虎图,”赵琇的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很笃定,“帮我打听一下,画在哪里,主人是谁,是否愿意出让。无论多少钱,帮我买下来。”
周嬷嬷张了张嘴,本想劝他好好养病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但看到他眼中那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近乎执拗的光芒,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跟了赵琇二十年,从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就抱着他,她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公子,骨子里其实比谁都倔。
“好,”她说,“老奴去办。”
那幅白虎图最终被找到了。沈怀瑾在那一日的骚乱中幸免于难,他将那幅画收了起来,本来是不想卖的——那场灾难虽然与画无关,但毕竟是在他的园子里出的,他对所有展品都生出了一层说不清的忌讳。但赵琇出的价实在太高,高到沈怀瑾觉得不卖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画送到侯府的那天,赵琇亲自从床上爬起来,趿着鞋走到书房,亲手打开了画轴。
白虎卧于山石之上,半阖着眼,神态慵懒而威严。通体雪白,唯有双眼是浅淡的琥珀色。尾巴从山石上垂下来,尾尖微微卷起。背景是一片幽深的竹林,竹叶用淡墨皴擦而成,疏疏朗朗的。
和那天在鉴赏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赵琇站在画前,看了很久。他的手伸出去,指尖悬停在画面上方半寸的地方,像那天一样虚虚地描摹着白虎的轮廓。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病弱,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名状的情绪从他的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腔,最后冲到眼眶,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画上的白虎,是真的睡着了。
那双曾经半阖着的、慵懒的、沉静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的眼睛,现在已经彻底闭上了。画上的猛兽安安静静地卧在山石上,像一尊石像,像一件精美的、但没有生命的器物。它只是一幅画了。普普通通的一幅画,出自一个籍籍无名的画者之手,构图不算多么新奇,笔法算不上多么精妙,它只是一幅画了。
赵琇慢慢收回手,指尖抵在唇边,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少年在离城的悬崖上说的那句话:“我本画中白虎,因你一声赞美,特带你游此仙郡。”
一声赞美。
一句“好画”。
一句轻飘飘的、他早已忘记了的话,却被另一颗心记了那么久,记到可以跨越画纸与现实的界限,记到可以化作人形,记到可以撑着一叶小舟,带一个素不相识的病弱青年走遍九十九座仙郡,记到可以将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梦,一点一点地铺陈开来,变成触手可及的风景。
然后,在走完最后一城之后,安安静静地回到画上,重新变回一幅不会说话、不会动的图画,挂在某个人的书房里,慢慢地泛黄、褪色、被人遗忘。
赵琇把画挂在了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他的书案。从此以后,他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只沉睡的白虎。
他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画始终是画。白虎始终沉睡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