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浮槎》陌上风沙

6、告别 告别

　　第九十九座城，也是最后一座城，叫做离城。
　　这座城与之前的所有城都不一样。它没有居民，没有街道，没有房屋，甚至连城墙都没有。它只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平原上长满了芦苇，风吹过时，芦花像雪一样漫天飞舞，遮蔽了星辰，遮蔽了一切。赵琇跟着少年走进芦苇丛中，芦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衣襟上，一片一片的，轻得像叹息。
　　他们一直走到平原的尽头。
　　尽头是一道悬崖，悬崖下面是那片白色的忘川。河水在这里变得异常宽阔，宽阔得像一片海，与天际线融为一体。星星倒映在水中，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少年在悬崖边上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赵琇。
　　星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白色的发上，照在他金色的瞳上。赵琇这时才注意到，少年的身高其实和他差不多，但少年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散发着一种凛然的气势，让他看起来比实际要高得多。
　　“赵琇。”少年叫出了他的名字。
　　赵琇微微一惊。这是少年第二次开口说话，而且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知道了？”赵琇问，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赵琇，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冷漠，也没有温情，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光，里面包含了太多赵琇读不懂的情绪。
　　“我本画中白虎，”少年说，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落入深潭，“因你一声赞美，特带你游此仙郡。”
　　赵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起了那一日的鉴赏会，想起了那幅白虎图，想起了那只卧在山石上半阖着眼的猛兽，想起了自己在人群中安静地说了句“好画”。那是多么轻的一句话啊，轻得像一片落下的花瓣，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可是这只白虎没有忘。
　　“这是梦？”赵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出了那个他早就想问却一直没敢问的问题。
　　少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了指悬崖下面的白色大海：“你初见此地时，觉得如何？”
　　“觉得美极了。”
　　“你觉得美极了的这片海，叫做忘川。走在忘川上的人，不会饿，不会渴，不会冷，不会热，不会痛，不会病，甚至——”少年的声音顿了一下，“不会老，不会死。”
　　赵琇沉默了。
　　少年继续说下去：“你已经走完了九十九座城。千里已过，该是分离的时候了。”
　　赵琇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病痛的那种闷胀，也不是摔倒时的那种钝痛，而是一种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的疼。他说不清楚这疼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舍不得这九十九座城的奇景，还是因为舍不得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我不能留下？”赵琇问。
　　少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天星辰，也映着赵琇苍白的面容。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紧了。
　　“你能做的，”少年说，“是把它们写下来。”
　　“它们？”
　　“你看到的这九十九座城，九十九仙郡。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
　　赵琇本想问“为什么”，但看到少年的表情，他便没有问出口。因为少年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恳求他不要追问，不要挣扎，就当做了一场梦，安安静静地醒来，安安静静地写书，安安静静地活下去。
　　“你会怎样？”赵琇问。
　　少年转过身，面向那片无垠的白色大海。芦花在他们之间飞舞，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
　　“我要回去了，”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回到画上去。”
　　他说完这句话，便朝悬崖下纵身一跃。
　　赵琇惊叫一声，扑上前去想要抓住他，可少年坠落的速度太快了，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他的白发在风中散开，像一面白色的旗帜，他的黑衣融入了黑夜，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坠落的过程中始终望着赵琇。
　　那双眼睛，在这九十九座城的旅途中，看过赵琇织网、看赵琇削影、看赵琇问命、看赵琇洗心、看赵琇绣虹、看赵琇剪水、看赵琇镂雪、看赵琇种玉。那双眼睛沉默地看过他的一切，如今正在逐渐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两颗星辰沉入了白色的海底。
　　赵琇跪在悬崖边上，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芦花落了他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