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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浮槎 梦浮槎 ...

  •   赵琇开始写书了。
      他遣散了书房里所有的仆从,连周嬷嬷都不让进来。书案上堆满了纸和墨,他研好一砚浓墨,提笔蘸饱,在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他写下的不是“余尝梦游仙郡”这样的开头,而是一个词:织城。
      然后他写织城的风。那座城的居民用细如发丝的网捕捉风的痕迹,每阵风都有自己的故事,从远方来,到远方去,路过山川湖海,吹拂过无数人的脸庞,带着他们的悲欢离合,在织城被一张一张地拆开,变成一个一个的句子,被记录下来。风的故事里有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有恋人的第一次牵手,有游子的最后一眼回望,有老人的最后一声叹息。风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说不出口。
      他写影城。那座城的居民在木头上雕琢人的影子,影子被捉来的时候是无形无状的,像一团流动的黑暗,但经过匠人的手,它就会变成固定的形状,变成一个栩栩如生的小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影子,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承认那个影子就是自己。影城的老匠人告诉他:影子比人诚实,因为人会说谎,影子不会。
      他写知命城。那些白色眼睛的卜者坐在路边,闭着眼,看着所有人的命运在虚空中流转。他们的白眼睛里映出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但他们什么都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命是注定的,但知道命运和不知道命运,对命运本身没有任何影响。就像水一定会往低处流,花一定会开也会谢,你知道它也这样,你不知道它也这样。
      他写洗心城。那口泛着青光的古井,井水冰凉彻骨,能在瞬间洗净人心中的一切——贪嗔痴怨爱。所有的心事被洗去之后,人都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可以被风吹到任何地方。但赵琇没有洗。不是因为他舍不得那些心事,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些心事就是他。洗去了,他就不是他了。
      他写绣虹城。那些绣娘用七彩的丝线在天空上绣出彩虹,有的绣成龙,有的绣成凤,有的绣成一座真正的桥。人可以在上面走,走到虹的尽头,尽头是一个七彩的漩涡,跳进去,就能到达另一个世界。没有人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因为跳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他写剪水城。银色的剪刀在水中裁剪,剪出花的形状、鸟的形状、鱼的形状、人的形状。被剪开的水会暂时保持那个形状,像一件精美的玻璃器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融化,重新变成水,流向远方。没有一朵水剪的花能开到第二天,但每一朵都开得惊心动魄。
      他写镂雪城。在雪花上雕刻,刻出山川日月、草木虫鱼、市井巷陌、红尘万象。刻好的雪花飘向人间,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梢上、落在行人的肩头,然后在体温中融化,把那幅小小的画融化成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珠。没有人知道,有一片雪花曾经承载过一个完整的世界。
      他写种玉城。把玉石像庄稼一样种下去,用星光浇灌,等它生根、发芽、抽枝、散叶、开花、结果。结出来的玉石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和质地,比任何天生的玉石都要温润、都要美丽。种玉城的农夫告诉他:玉石也是有生命的,你给它多少心血,它就回报你多少光彩。
      他写……
      他不停地写。纸一沓一沓地堆满了书案,墨一锭一锭地磨了又磨,笔一支一支地写秃了。他忘记了吃饭,忘记了睡觉,忘记了周嬷嬷端来的补汤在桌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的身体本就不强壮,这样日夜不休地写作,更是将他的精气神像灯油一样一滴滴地耗尽了。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手指一天比一天瘦削,字迹却一天比一天有力。他的笔下有风雷,有星月,有波涛,有火焰,有冰霜,有花开,有叶落,有相逢,有别离。他把那九十九座城从记忆的深处一砖一瓦地搬出来,在纸上重新建造了一遍,每一座城都栩栩如生,每一个居民都活灵活现,每一处风景都如在眼前。
      顾衍之来看过他几次,每一次都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琇弟,你不要命了?”顾衍之抢走他手中的笔,急得脸都红了,“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了!太医说你要静养,你倒好,一天到晚坐在这儿写写写,写什么劳什子!”
      赵琇也不恼,温和地笑笑,从他手里把笔抽回来:“衍之,你别拦我。我怕我写不完。”
      “写不完就写不完,又不是皇上下旨让你写的,写不完还能砍你的头不成?”
      赵琇低下头,看着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的字,轻声说:“我怕写不完,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些地方了。”
      顾衍之听不懂这话,但他看得出赵琇说这话时的表情。那不是写文章时的专注,也不是读书时的痴迷,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承诺压在他心上,他必须在死之前把它完成。
      顾衍之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拦他的话。他只是默默地把桌上凉透了的补汤端出去,让厨房热了再端回来,放在赵琇手边,然后安静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赵琇用了整整一年写完这部书。
      他给书取名为《梦浮槎》。
      “浮槎”者,传说中通往大海和天河的木筏。张骞乘槎至天河的故事,他从小就听过,一直觉得那是世上最浪漫的传说——一个人乘着一叶木筏,沿着黄河逆流而上,漂着漂着,就到了天河,见到了牛郎织女。而他赵琇,何尝不是乘着那叶由白虎化作的小舟,在忘川上漂过九十九座仙郡呢?
      书成的那一日,他搁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正是黄昏,夕阳把半边天空染成了胭脂色,几缕金红色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那一沓厚厚的手稿上,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他转过头,看着墙上那幅白虎图。画上的白虎依然卧在山石上,半阖着眼,沉睡着。夕阳的光落在画上,白虎的毛色仿佛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极了忘川上的星光。
      赵琇看着那只白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日里最后一片花瓣从枝头飘落,安静地、从容地、不带任何遗憾地落到了地上。
      “我写完了。”他对那只白虎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白虎没有回答。它只是一幅画。
      赵琇慢慢站起身,走到画前,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悬在画面上方,没有碰触。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温和的笑。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带我看了那么多好看的地方。”
      那天夜里,赵琇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周嬷嬷第二天早上端药进来的时候,发现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枕边整整齐齐地放着那部《梦浮槎》的手稿,墨迹早已干透,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
      太医来看过,说是心力交瘁、油尽灯枯。赵侯爷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下人去准备后事。
      顾衍之赶来的时候,赵琇已经换好了寿衣。他躺在那里,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头发被仔细地梳好,面容平静如沉睡。顾衍之跪在床前,哭得像个孩子,拳头捶着地面,哽咽着说:“我早就说了让你不要那样拼命……你偏不听……你偏不听……”
      周嬷嬷在一旁抹着眼泪,忽然想起什么,颤巍巍地走到墙边,把那幅白虎图取了下来。
      “把这个,”她把画卷好,交到顾衍之手里,“和公子葬在一起。公子生前最喜欢这幅画。”
      顾衍之打开画看了一眼,一只白虎卧在山石上,半阖着眼,慵懒而威严。他不懂画,但他看得出赵琇为什么喜欢——这只白虎身上有一种和赵琇很像的东西,安静的、沉静的、不言不语的,却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
      他将画卷收好,放进了棺中,紧挨着赵琇的左手边。
      那双手,曾经在九十九座城的悬崖边上伸出去过,想要抓住一个坠落的白发少年。那双手,曾经在一沓一沓的纸上写下了几万个字,只为把那些快要消散的记忆留下来。现在它们安静地交叠在胸前,指尖微微泛青,但姿态依然优雅,像是还在握着那支已经不存在的笔,还在写着那篇已经写完的文章。
      棺材合上的那一刻,书房里似乎有风拂过。没有人注意到墙上那片空出来的位置,曾经挂着一幅白虎图,曾经有一只白色的猛兽卧在山石上半阖着眼,曾经有一双金色的眸子从画中望出来,注视着这个苍白的、温和的、说话总是轻轻的青年。
      风停了。
      一切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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