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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九十九城 九十九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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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带着他,一座城一座城地走了下去。
赵琇后来才知道,那条白色的大海有一个名字,叫做忘川。当然不是传说中的那个忘川——不是那条喝了就会忘记前世今生的黄泉之河,而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忘川:在这条河上行船,你会忘记时间。不会有饥饿,不会有困倦,不会有疲惫,甚至连病痛都消失了。赵琇后脑勺的伤不知什么时候好了,胸口那种常年闷胀的感觉也不见了,呼吸顺畅得像一个从来没生过病的人。
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河上走了多久。一天?一年?还是一瞬间?在这片星光永昼的海面上,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四季更替,时间像一团软烂的泥巴,捏不出任何形状。
少年始终不说话,但当船靠岸的时候,他会第一个跳下船,立在岸边,那双金色的眼睛沉默地看着赵琇,意思很明确:上来,跟我走。
于是赵琇便跟着他,一座城一座城地走。
第一座城,叫做织城。
城里的居民都是些纤细得不可思议的人,他们的手指又长又灵巧,十根指头像十只小小的蝴蝶,在空中飞舞、交织、穿梭。赵琇走近了才看清,他们不是在编织普通的布匹,而是在织网——织一种极细极密、几乎看不见的网。城中的老人告诉他,他们在织捕风的网。
“风也能捕?”赵琇好奇地问。
老人笑了,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却依然灵巧的手,朝空中虚虚一抓,然后摊开掌心——赵琇看见了一缕极淡极淡的、像烟又像雾的东西在老人掌心里流转,发出细微的呢喃声,像婴儿的呓语,像恋人的呢喃,像落叶的叹息。
“每一阵风都有自己的故事,”老人说,“它从哪里来,经过什么地方,吹拂过谁的脸庞,都留在风里。我们把风捕回来,拆开它的线,就能读出它的故事。”
赵琇听得入迷,想要买一张捕风的网,可翻遍了全身也找不出一文钱。少年站在他身后,从袖中摸出一片什么东西递了过去——赵琇瞥了一眼,像是某种兽类的鳞片,银光闪闪的。老人接过鳞片,笑眯眯地给了赵琇一张巴掌大的小网。赵琇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网收进袖中,回头看少年,少年已经转身走了,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第二座城,叫做影城。
这里的居民不织网,他们削木为器,但不是普通的木器。他们的街市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头小人——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跳舞的、有哭泣的、有相拥的、有离别的。赵琇捧起一个木头小人,觉得它沉甸甸的,触感温润,雕工精巧得连头发丝都一根一根地刻了出来。
“这不是木头,”一个影城的工匠告诉他,一边用刻刀在一块木头上细心地削着,“这是影。人的影,兽的影,花草树木的影,山川河流的影。影子本是无形的,但我们把它们捉来,削成固定的形状,就成了这些小像。”
赵琇看着他削刻的那个小人,觉得那眉目隐隐有些眼熟,再细看时,那小人竟缓缓地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那是他的脸。
他吓了一跳,手一松,小像掉在地上,碎了。碎片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可惜了,”工匠叹了口气,“那是我削得最传神的一件。”
赵琇再看少年时,少年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赵琇不确定那是不是笑。
第三座城,叫做知命城。
城里的居民个个都是卜者。他们不烧龟甲,不掷铜钱,不观星象,不掐指推算——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坐着,闭着眼睛,像一尊尊雕塑。赵琇一开始以为他们都是瞎子,走近了才发现他们的眼睛都是睁着的,只是瞳孔是纯白色的,没有虹膜,没有瞳仁,像两颗白瓷珠子。
“你们在看什么?”赵琇问一个坐在路边的白发老人。
老人没有回答,倒是旁边一个小孩开了口:“他们在看命。”
“谁的命?”
“所有人的命。”
赵琇吓了一跳:“所有人的命?”
“嗯,”小孩认真地点头,“你、我、他、那只猫、那条鱼、那朵花、那片云,所有人的命都在他们眼睛里。但他们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为什么?”
小孩歪着头想了想:“你做过梦吗?”
“做过。”
“你在梦里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梦里的东西都是真的?”
“是。”
“那等你醒了以后呢?”
“梦就假了。”
小孩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床:“对啊,所以说了也没用。反正都是梦。”
赵琇愣在原地,回头去看少年。少年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白色的发上,落在他金色的瞳上,落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他没有看赵琇,而是在看天上的星星。
第四座城,叫做洗心城。
这座城不大,但城里有一口井,井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青光。城里的居民每天清晨都会到井边来,用井水洗脸、洗手、洗脚,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赵琇本来以为这只是此地的习俗,后来才知道他们洗的不是身,是心。
“心里也会有脏东西吗?”赵琇问。
一个正在洗心的妇人抬起头来,她的面容极其平静,平静得近乎空灵,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她说:“有。贪念是脏,嗔念是脏,痴念是脏,怨念是脏,爱念也是脏。”
赵琇一怔:“爱念也是脏?”
妇人看着他,目光平和得像水:“爱若无求,是净;爱若有求,是脏。你心中有求吗?”
赵琇想了很久,没有回答。
他走到井边,低头看井水中的倒影。水面映出他的脸——那张苍白清隽的、他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可是他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好像那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却又无比熟悉的人。
井水深处,似乎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在看着他。
他猛地抬起头,回头看少年。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距离他不过三尺。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赵琇总觉得那冷淡之下藏着什么,像冰层下面的暗流。
“你要洗吗?”少年忽然开口了。
这是赵琇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少年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质感,不大像是十五六岁的孩子该有的声音,清冽而沉稳,像山涧里流淌的泉水,又像深夜里敲响的磬。
赵琇摇了摇头:“不了。我怕洗干净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少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然后他又不说话了,转身朝城门口走去。赵琇跟在他身后,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觉得少年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问的,而是一个试探——试探他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
他跟少年走过了一座又一座城。有些城大得走一天也走不到头,有些城小得一眼就能望穿。有些城里住着的人与他们相似,有些城里住着的根本不能算人——有长着鸟喙的,有浑身长满眼睛的,有像一团流动的水银的,有由无数根丝线纠缠而成的。但没有一个城是相同的,没有一个居民是相似的。
他们走过绣虹城,那里的居民每天在天空上绣出彩虹,不同形状的、不同颜色的彩虹,有的像龙,有的像凤,有的像一座真正的桥,人真的能走上去。赵琇踏上了一条刚绣好的彩虹桥,走到最高处,回头看见少年站在桥头,仰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七彩的光。
他们走过剪水城,那里的居民用一把银色的剪刀把水剪成各种形状——花、鸟、鱼、虫、人、兽、宫殿、楼阁。被剪开的水不会流散,而是保持着剪出来的形状,像一件件晶莹剔透的玻璃制品。赵琇拿起一朵水剪的莲花,花瓣冰凉,在他掌心慢慢融化成一滴清露。
他们走过镂雪城,那里的居民在雪花上雕刻。每一片雪花都是他们的画布,他们在上面刻出无比精细的图画——山水、人物、花鸟、虫鱼,然后让这些雪花飘向人间。赵琇凑近一片镂刻过的雪花看,看见上面刻着一座小城,城里有一叶小舟,舟上站着一个持伞的青年,和一个摇橹的白发少年。
他怔住了,指尖微微发颤。那片雪花飘出了他的手心,悠悠地飞向了茫茫的夜空。
他们走过种玉城,那里的居民把玉石像庄稼一样种在地里,春天播种,秋天收获,结出来的玉石质地温润,颜色各异,有羊脂白、有菠菜绿、有鸡血红、有墨玉黑。赵琇站在种玉城的田野上,看着满地的玉石在星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大地睁开了无数只彩色的眼睛。
一座城,又一座城。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过了九十八座城池。每一座城都给赵琇留下了一种颜色、一种气味、一种声音、一种触感。他的记忆被这些东西塞得满满的,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建了一座巨大的仓库,里面堆满了五光十色的珍宝。
而少年始终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不离不弃,像一个沉默的引路人,又像一道沉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