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浮槎》陌上风沙

4、星河舟 星河舟

　　赵琇以为自己死了。
　　这也是合理的推断——被妖怪追杀，被人群踩踏，后脑勺磕在地面上，血流了一地，这不死都说不过去。赵琇心想，原来死就是这样的，没有黑白无常，没有奈何桥，没有孟婆汤，只是眼前一黑，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他还是醒了。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地晃动，像是躺在摇篮里，又像是漂浮在水面上。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粗糙的纹理硌着他的脊背，但好在铺了一层什么东西，不至于太难受。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贴在他的额头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冽的香气，后脑勺的疼痛在这股凉意中渐渐消散了。
　　接着是听觉。他听见了水声，不是那种拍岸惊涛的轰鸣，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细碎的、像丝绸被风吹动一样的水声。水流轻轻拍打着什么——大概是船帮。他还听见了橹声，吱呀吱呀的，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最后是视觉。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光线刺得他瞳孔猛地一缩。
　　入目的是一片他从没见过的天空。
　　不是蓝色的，是黑色的——一种极其深邃、极其纯净的、像最上等的徽墨研磨开来之后的黑色。但这不是夜晚的天空，因为在这片黑色之上，缀满了星星。那些星星不是他平日里在京城看到的稀疏几颗，而是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像撒了一把碎钻一样的星群。有些星星大得像拳头，有些小得像针尖，有的白得像雪，有的金得像琥珀，有的红得像血，有的蓝得像最深的海水。它们交相辉映，把整片黑色的天幕变成了一幅用无数光点织成的锦绣。
　　而那些星星的光芒倒映在——水里。
　　赵琇微微抬起头，看见了更多的光。他正躺在一艘小船上，船不大，长约两丈，宽不过五尺，船身是用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木头做的，通体漆黑，却泛着幽幽的银光，像是用星光凝成的木头。船尾站着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少年。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却已经抽条得很高了，肩背挺直如松，手腕上缠着几圈麻绳，正不紧不慢地摇着橹。他穿着一身墨色的劲装，衣料不知是什么材质，在星光的照耀下隐隐泛着鳞片般的光泽，像是鱼皮，又像是蛇蜕。他的头发是雪白的——不是老人的那种枯槁的白，而是一种饱满的、有光泽的、像月光凝成的白，长长地垂到腰际，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五官生得极为出色，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拔，下颌线条冷峻得像刀削出来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然。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金色的瞳子，像两枚打磨光滑的琥珀，又像两颗小小的太阳，在漫天的星光下亮得惊人。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少年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既不是关切，也不是冷漠，更像是——审视。他看了赵琇一眼，确认他醒了，便移开了目光，继续摇他的橹，一句话也没有说。
　　赵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是……哪里？”
　　少年没回答。
　　赵琇又问了句：“你是谁？”
　　少年依然没回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琇碰了一鼻子灰，倒也不恼，他是个有耐心的人，二十年的病榻生涯早就把他的性子磨得比丝线还细、比水还柔了。少年不说话，他便自己撑着船帮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一看，他彻底愣住了。
　　小舟行驶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上。说它是白色，是因为它不像普通的海水那样是蓝的或绿的，而是一种乳白色的、像牛乳又像晨雾的液体，浓稠而通透，既不像水那样清，也不像浆糊那样浊，恰好介于两者之间，美得不像真的。船行过处，白色的浪花翻卷起来，在星光的照耀下闪着粼粼的光，像是一条由碎银铺成的路。
　　而在那片白色海洋的远方，在视线尽头与天际线相接的地方，他看见了——城。
　　无数座城池。
　　有的近些，有的远些，有的大得像一片大陆横亘在天边，有的小得像一颗珠子嵌在星海之间。每一座城都亮着灯——不，那不是灯，那是整座城本身在发光。色彩绚烂得让人以为自己在做梦：有通体碧绿的城，像一整块巨大的翡翠；有金光灿灿的城，像神话里的黄金宫殿；有红得像珊瑚的城，有紫得像葡萄的城，有蓝得像青金石、银得像月光、白得像雪、黑得像夜的城。五光十色，交相辉映，像是有人把天上的彩虹打碎了，一片一片地拼成了这些城池。
　　而这些城与城之间，由拱桥相连。
　　那些桥更是不可思议。有的桥宽得能并排走十辆马车，有的桥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有的桥长如银河，从一座城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另一座城，有的桥短得只有几步；有的桥是透明的，像水晶铸成，有的桥是彩色的，像霓虹凝结。桥下有白色的水在流淌，桥上有人在走——远远地看去，那些人的身影小得像蚂蚁，在桥梁上穿梭往来，从一座城走向另一座城。
　　赵琇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嘴巴微微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活了二十年，读过无数志怪笔记，听过无数仙山传说，想象过无数奇幻的景象，但没有任何一种想象能与他此刻眼中所见相提并论。
　　他想问少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可少年的嘴就像上了千斤的闸，问什么都不答。赵琇又问了几句“我们要去哪里”“这是什么海”“那些城里住的是什么人”，少年一律用沉默回答，摇橹的动作始终不紧不慢，橹声始终吱呀吱呀的，像在说：别问了，看了便知。
　　赵琇叹了口气，靠在船帮上，仰头看着那漫天的星辰。星星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白衣上，落在他的披风上，像给他披了一层银色的纱。他忽然觉得，如果这是一场梦，那这真是一个顶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