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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瓶中妖 瓶中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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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今日最后一件藏品,”沈怀瑾的声音拔高了些,显然对这件东西极为得意,“乃是前朝官窑的绝品——细颈美人瓶!”
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出一只半人高的花瓶,放在轩中央的紫檀木架上。赵琇抬眼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只花瓶确实当得起“绝品”二字。瓶身细长,颈部收束得极窄,到了腹部又缓缓地鼓起来,曲线优美得像是少女的腰肢。釉色是极艳丽的胭脂红,却不是那种俗艳的红,而是在红中透出一层淡淡的金,像夕阳映照下的晚霞,流光溢彩。瓶身上绘着一位仕女图,画工极为精细,那仕女云鬓高髻,广袖长裙,手中持着一柄纨扇,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着画外的人。
她的容貌美得不像真的。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面不施而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羞怯,又像是挑逗。她的身姿袅娜,衣带飘飘,风一吹仿佛就要凌空飞去。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妩媚得能勾走人的魂魄,情深得像是藏了千言万语在那一双翦水秋瞳里。
“好一个美人!”人群中有人赞叹。
“瞧这画工,简直像是活的一样。”另一个人凑近了些,啧啧称奇,“你们看她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
“可不是嘛,”第三个人接口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画得这样传神的仕女。她的眼神如此温柔,如此妩媚,如此情深,就好像——就好像她真的在看我一样。”
众人围在花瓶四周,七嘴八舌地赞叹着,气氛热烈得像锅里煮沸的水。赵琇没有凑过去,他依然坐在窗边,酒杯端在唇边,懒懒地看着那些人。他觉得有些醉了,头微微发沉,四周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纱。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酒喝多了产生的幻觉——那只花瓶上的仕女,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光影变化造成的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像活人一样地转动了一下眼珠。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从左边缓缓地扫到右边,像是在环顾四周的人群。赵琇手一僵,酒杯差点从指间滑落。
他还来不及喊人,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仕女从瓶身上走下来了。
她不是跳下来的,也不是飞出来的,而是像一层薄薄的雾气从瓶身上蒸腾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清晰的形体,然后轻轻地落在了地面上。她依然穿着画中那身广袖长裙,依然持着那柄纨扇,依然带着那个温柔妩媚的笑,但此刻这个笑容落在众人眼里,已经不再是赏心悦目的美,而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今日大家相逢有缘,”那仕女开口说话了,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可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如今天色已晚,就请在我肚子里歇息吧。”
话音刚落,她的嘴猛地张开——那张樱桃小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一瞬间扩大了几十倍,露出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口腔,像一口没有底的枯井,像一只等待猎物的蛇的咽喉。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形,那具婀娜多姿的美人身躯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扭曲、膨胀、拉伸,胭脂红的釉色从她体内透出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妖异的红光中。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尖叫声四起。
“妖怪!是妖怪!”
“快跑啊!”
轩中顿时乱成一锅粥。人们推搡着、拥挤着、尖叫着,朝门口涌去。那妖怪——那个从瓶上走下来的美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朝人群扑了过去。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赵琇只看见一道红色的残影掠过,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一个跑得慢的锦衣青年被她一只手抓住了肩膀,整个人像小鸡一样被拎了起来,塞进了那张大张的嘴里。
“咔嚓”一声,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得让人牙根发酸。
赵琇的酒意在这一瞬间被吓得烟消云散。
他猛地站起身来,杯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转身想跑,可他本就体弱,又喝了半壶竹叶青,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刚迈出去两步,身后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过来,不知是谁猛地撞了他一下,他整个人朝前扑去,膝盖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还来不及爬起来,又有人从他身上踩过去,他的后脑勺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大概是柱子的基座——一阵剧痛从后脑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了他的头颅。
温热的液体顺着发丝淌下来,血腥味弥漫开来。
意识在迅速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他的眼前渐渐暗了,轩中的尖叫声、哭喊声、骨骼碎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那妖怪,而是看那幅白虎图。
那只白虎,慢条斯理地从画上踱了下来。
它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它从画上走下来,落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团妖异的红光。它的身形在落地的瞬间开始变化,四肢拉长,脊背挺直,皮毛褪去,露出了人的轮廓。
赵琇来不及看清那个人形,意识就彻底断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