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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4章 家庭冲突(2) 直到林海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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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林海提醒,将母亲的话打断,后者才又想起了话头。
“你还坐着干嘛?还不快送雷工到医院去。”母亲以命令的口吻对着林平说。
可是,林平既不言语,也无动静,就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我的小祖宗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放不下自己的臭架子,真是迂腐哟!”母亲说:“既然你一个人不愿去,那我就陪你。我去拉下脸求人,这总可以吧?”
“不,我不去!”林平说,然后又加了一句,道:“而且你也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现在需要的是医生,而不是你和我。”林平说:“他需要的是治疗,需要的是安静,这个时候还去打扰他,你不觉得这未免太有些残忍了吗?”
“放你妈的屁!”母亲说。她感到了绝望,于是更加悲愤,手指林平,竟已喘不上气来,半晌才哭出了声来:“林平呵,林平!我真不知自己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畜牲,真是造孽啊!……”
“我知道你早就烦我,现在你终于说出来了。”林平说,也发怒了。
“你这是同谁说话?”母亲说。
“嘴是我的,为什么就不能说?”林平叫着,道:“况且我说的也全都是事实,不知为什么,你总觉得我什么都做得不对,都是在给你找事。在你的眼中,我总叫你失望,所以你十分讨厌我,一点也不喜欢。今天你逼我,不肯放过我,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怕我进了牢房会给你丢脸嘛。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认我这个儿子,我呢也就不会再连累你了。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以后的事,以后你想咋办,我都会依你。可是,现在,我实在太累了,请让我安静一会,好不好呵?”最后一句他几乎在吼叫了。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随后是哗啦啦的乱响。林平被打后倒向了沙发,并在摔倒时把沙发旁的茶几也碰倒了。突然的变故,让陶玉风也叫出声来,一直不语的林海忙上前想搀扶林平,却发现母亲已有些站立不稳,便又忙转过身,刚伸出双臂,母亲便倒在了他怀里。
一股殷红的血流淌在林平的脸上。陶玉风见状,忙拿毛巾与水来为他清洗。林平冲着二嫂感激地笑了笑,便挣扎着爬起。可他还未站定,就又要栽倒。幸而陶玉风眼快,上前扶住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林平再睁眼时,已如此疲惫,似乎只有喘息的劲了。可即使如此,他仍还固执地挣扎,想再一次站起。这回,陶玉风有些气了,死死地将他按住,说:“你不想要命了?快给我老实地坐着!”
这时,林海说话了,道:“妈,我看林平他今天的确很累,不想加班也不算错,就是打人也可以理解,谁又能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呢?我也是这样,不想干时,谁逼我干,那他肯定会倒大霉的。所以,您老再不要为这与他过不去了。打人的事,哪个单位没有?不也都好好地过去了吗?您老胆小惯了,有了点风吹草动就吓得不得了。这一点算不上啥,你呢也犯得着逼他。放心吧,有我和大哥在,没人敢欺负林平,大不了赔上些医药费、营养费,这对我们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钱由我出好了!”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用不着你们帮忙,也不会叫你们出钱的。”林平说。
“喂,林平,我在替你说话呢。”林海说:“你不要太天真了,如果事情都像你说的那样,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中国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你可要小心,小心有人会借机来整你!”
“整就整吧,大不了先进看守所,然后再丢掉工作。说真的,在单位里我……早就觉得烦了,早就……太累了,也早就……不想再干了。”
“可没有了工作,你怎么去生活?”母亲说:“那你四年的大学不是白上了?难道你想让我养你一辈子吗?……”
“妈,瞧你都说了些什么?都什么年月了,还非要在单位上混吗?我和玉风就没有工作,不一样比他活得更好、更自在、拿钱也更多吗?”林海说。
“他与你不一样。”母亲说。
“怎么不一样?”
“他是大学生,干的是技术活……”
“大学生又怎么了?还不是听别人的指挥,看人家的眼色行事。辛辛苦苦地下来,那一点工资,哼,饿不死罢了!人各有志,没必要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林平不想干了,自然有他的苦衷,你何必非让他委屈自己呢?不给公家干了,就干个体,像我和玉风这样,还能养不活自己吗?”
“可是……”
“我知道妈妈的意思,你看不起我们这些搞个体的,觉得不光彩。”
“你说话要有良心,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林平干个体,就因为他是大学生吗?”
“你怎么尽胡扯呢?你难道不知道他不善于交际,身体也没有你那么壮吗?”
“这个,请妈妈放心,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叫他吃苦。我可以拍着胸脯保证,保证他干了个体后,再不像现在这么累,钱却至少比他工资高出一倍。他是个聪明人,生意场上的那点小把戏难不倒他,再加上有我们这样的人撑腰,还怕什么呢?”
“这……”母亲犹豫地说。
“我这样,也是替林平着想,如果他不愿意,那也就算了。”林海说:“让大哥给他在北京另找一个单位,不也很好吗?”
“我不会另外找单位的。”沉默的林平忽然插话说。
“你说什么?”林海道。然后,像明白了似地,忍不住笑了,说:“妈,你听见了吧,林平他不愿再换单位。这就是说,如果单位上把他开除,他想跟着我干。是这样的吧,林平?”他对林平说。
“不!永远也不!”林平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为什么?”林海说。碰了钉子的他有些下不了台,因为他刚才还想先说服母亲,却没想到林平竟然直截了当地就把他拒绝了。
“没什么。”林平淡淡地说。
“什么叫‘没什么’呵?”林海气恼地问。
可回答他的却是林平轻蔑的一瞥。
林海立时火了,道:“瞧你那德性?我好心地为你,可你……真不知好歹,简直愚蠢到极点!读了那么多书,越读越傻了!……”
“你少说两句罢……”母亲想制止住林海。可话还没说呢,林平就已经抬头,愤怒地盯住了林海,然后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呆上一会呀?好,既然你非要我说,那我就说!实话告诉你,我林平就是穷死、饿死,也不会低下高贵的头,更不会求你的。你算什么?满眼也认不了几个字,倒想来做我的救星,真不知天高地厚!你到底算老几?不要以为口袋里有了几个臭钱就自以为了不起,就可以蔑视知识,嘲笑科学,就可以任意践踏别人的尊严了?你的这种狂傲只能说明你无知与可怜,暴露出的是你更加丑陋的嘴脸。天知道你身上的钱是不是干净的?天知道你的良心是不是黑的?所以,我不会上你的贼船,你呢就给我见鬼去罢!”
林海跳了起来,道:“啊呵……我有心向着你,你反倒正义起来了,真他妈的没意思!别小瞧人,伙计,你说我算不了什么,那你算什么?是不是因为自己是大学生,就以为了不起了?告诉你吧,大学生我见多了,有的想做我老婆,我还没要呢。你也不洒泡尿好好地照照自己,穷成这样了,还打肿脸充胖子,真酸得人牙痛呀!……”要不是陶玉风制止,他肯定会继续说下去的。
“卑鄙!可耻!下贱!无可求药!……”林平说,一字一句地。
“你再说一遍?”林海道,已沉不住气了。
“卑鄙!可耻……”
林海猛扑过去,并挥起了拳头,可他的身体却突然一歪,撞在了沙发边的茶几上,又一阵哗啦啦乱响过后,这回连茶几的玻璃板也碎了。原来,他想打林平,却没想到自己被林平抢先打出的重拳给击中了。林海先是一愣,继尔更火了,要冲过去打林平,但被冲上来的母亲给挡住了。
“该死的混账,都给我住手!”母亲大吼道。林海停住了,眼却瞅着林平;林平看着林海,眼中也同样充满了挑衅。
“林平,你太不像话了。” 母亲说。
“你偏心。”林平说。
“我怎么偏心了?”
“是他先动的手,而且还如此地恶毒。”
“他怎么恶毒了?”
“他已说了半天,你难道没听见吗?”
“我都听见了,却没有听出他有什么恶毒呀。”母亲说。
“这正好说明,你和他完全是一路的。为此,我对你怎能不失望?刚才你说你怎么会生出像我这样的孩子,说真的,我呢也一直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林平说。
“你……你……”母亲说。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林平竟会说这样的话,不由地伤心起来,道:“林平,你为何要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呵?……”
“随便你怎么想都行。”林平说,像是已豁出去了:“反正我在你眼里,是一个十足的白痴,只因为是你的孩子,所以你在平时才不会像刚才那样说我。但是你不说,我也明白,明白你在心里到底是怎样看我的。好在刚才,你在骂我时,已说出了真心话。既然如此,那我也想说几句,说几句我早就想说的真话。说真的,妈妈,不知怎地,我常常这么地想,想你不要费劲地管我,就把我当成你原本不想要的孩子,该是多好呵!虽然那样的话,我会像一个孤儿,却也不会有人来惹我伤心,并叫我烦恼呵!我真是这么想的,一直都希望自己走自己的路,那怕那条路通向那地狱,那怕我为此吃遍所有的苦,也会甘心的!可是……”说着他哭了,哭得很伤心。
母亲“哇”地一声,也大哭起来。为了林平,她可谓操碎了心,可谁想到林平却还说出了这样的话。为什么如此?是不是真有那上天,才会这样地惩罚曾有过失的她呵?……
往昔浮现于眼前,一幕接着一幕,母亲边哭边想,愈想愈悲,越发止不住了;无论林海与陶玉风怎么地劝,她都无法难以自抑,瘫倒在沙发上,哭得喘不上气来。
见母亲如此,陶玉风哭出了声来,然后引得林海也跟着掉下了眼泪。
只有林平已止住了哭声,却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那儿。
好一会儿,林海指着林平,气极地道:“你……你……你还在这干嘛?是不是想看到妈妈被气死,你才……安心呀!就像你说的,你不需要我们,我们也用不着你,就当妈妈没你这儿子,我呢也没你这样的弟弟,你该满意了吧?你……滚吧!快快地滚,滚得远远地,去走你自己愿意走的路去吧!……”
林平面如死灰,默默地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当他再抬头时,已泪流满面了。他慢慢地走到母亲的面前,乞求地说:“妈,求你,不要再哭了好吗?我知道,是我错了,我……”
可他这样的话却使母亲哭得更伤心了。
“妈,妈?妈!……”
林平见劝不住母亲,便悲伤地叫着,然后突然跪倒在母亲的面前,拉住母亲的手。又叫几声后,见母亲仍无回应,于是那眼中的泪流得更欢了。此时,他似乎感到了茫然,茫然地转向陶玉风,又去看林海,似乎希望他们来为他说情,可心中有气的两个后者谁也不愿理他。见此情景,他眼中的光儿很快变暗了。
“妈妈,我知道自己的罪过已不可再饶恕,所以也就不能再求你原谅。可是我……仍想对您说……妈妈,”他将母亲的手儿贴到了自己的脸上,深情地吻着,说:“妈妈,我想让您知道,知道我虽然说不出原因,却在心里有一片需要我终生找寻的茫野。我想去那里,以了解真实的我。否则,我就好像弄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又来这做什么?如果您在当年能允许我出去闯荡,也许我……而且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您,给了我生命的母亲。虽然我曾经恨怨过您,但那只是我情感的一个部分。在您的身上,有我全部的情感,这可是其他的外人想要也永远得不到的。说真的,妈妈,虽然就像您怎么也不能理解我那样,我呢也不能理解你,但我却是真地爱您的呵!我并不想惹您生气,也不想使您失望,可是……噢,妈妈,我不知该怎么向您表达自己的感情,但我现在的确太累太累,所以想安静地睡去。不管怎么样,我的问题由我来解决,绝不会连累您们!只是我……我不能再说了,说了也没用,所以就再一次求您一定要原谅我呵!……”说完,他猛然从地上爬起,然后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客厅。
母亲没有理睬林平,一直伤心地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