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婴的邀请》读不知

8、宗祠 风穿过

　　风穿过老宅残破的天井，卷着后山浸骨的湿凉，拂过林梦囡泛红的眼尾。

　　她的声音很轻，十几年寒窗，千里归途，她以为自己是归来尽孝的游子，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只是如期归笼的猎物。

　　向光静静看着她，眼底的锐利缓缓褪去，染上一层沉敛的温和，没有嘲讽，没有逼迫。

　　他见过太多被乡土宿命困住的人，他们被亲情捆绑，被故土禁锢，最后悄无声息湮灭在闭塞山村的诡秘规则里。

　　林梦囡不是胆小，她只是清醒得太早，也隐忍得太久。

　　“不会白死。”

　　向光的声音压得极低，稳稳落进凝滞的空气里，字字笃定。

　　他微微侧身，望向巷口幽深蜿蜒的青石板路，望向整片被浓雾半掩的村落。

　　晨光落不到巷弄深处，那里阴翳堆积。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视线坦荡通透。

　　“你怕查清楚一切，依旧走不出去。可你有没有想过，不查，你才是真的永远走不出去。”

　　林梦囡浑身一震，攥紧的指尖微微松动，酸涩与寒凉堵在喉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

　　从她踏回喜婴村的那一刻，宿命的邀约就已经送达。

　　逃避、装傻、自欺欺人，根本换不来半分安稳。

　　退，是等死。

　　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梦囡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目光直直锁住他，带着最后的戒备与疑惑，“你专程来喜婴村，伪装这么久，借住在我家，如今又劝说我追查阿嬷的死因，向光，你到底想要什么？”

　　向光垂眸，目光落在她腕间青紫未消的指印上，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暗色，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细说过往，没有提及多年前失踪的友人，只给出了最直白的答案。

　　“第一，我不喜欢真相被掩埋。这村子藏了这么多的秘密，该有人撕开将他们展露出来。”

　　“第二，我更不喜欢看着活人，被一堆腐朽害人的旧俗和打着善意旗帜的恶人，活生生葬送性命。”

　　林梦囡静静凝望着向光，眼底的水汽慢慢沉淀下来。

　　几番沉默对峙，她看清了他眼底坦荡的执念，没有算计的狡黠，只有直面阴诡村落的坚定。

　　她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风掠过天井，卷起细碎的枯叶，无声落地。

　　向光看着她释然又凝重的神色，轻声开口，语气郑重又认真：“所以，林梦囡，你要和我一起揭开喜婴村的秘密吗？”

　　林梦囡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所有的酸涩与惶恐，抬眼定定看向他，字字清晰：“好。但我有个要求。”

　　向光微微颔首，眉眼平和，静待她的下文。

　　“我不管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你都不能伤害到村子里的小孩。”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向光没有丝毫迟疑，轻轻点头，应声应允：“可以。”

　　得到答复，林梦囡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进狭小的洗漱间，借着微凉的井水搓洗掌心的薄凉，整理好纷乱的心绪，随后转身走回卧房。

　　身后的脚步声轻缓紧随，向光跟着她走进幽暗的堂屋，目光扫过满室老旧陈设，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探寻。

　　“我对喜婴村还不是很了解，林梦囡，你给我讲讲你知道的呗。”

　　林梦囡停下脚步，背靠在斑驳的土墙上，眉眼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你想知道什么？”

　　向光抬眸，问出了心中积压许久的疑惑，问题轻淡，却精准戳中了村中最诡异的盲点：“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没见到叔叔阿姨，林梦囡，你爸妈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老宅里的风骤然静了。

　　方才还萦绕周身的湿凉山风，仿佛被无形的东西彻底截断，整个屋子死寂得可怕。

　　林梦囡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晦涩情绪，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常年压抑的麻木：“我爸妈……不在村里了。”

　　停顿两秒，她抬眼望向窗外浓雾笼罩的村落，缓缓道：“他们很多年前，就消失在喜婴村了。”

　　死寂缠上老宅堂屋的每一寸木质梁柱，潮湿的霉味混着山间雾气，沉沉压在两人肩头。

　　向光眸色微沉，没有再追问下去。

　　短暂的沉默过后，林梦囡缓缓站直身体。

　　“对了，我也该去一趟宗祠。”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平静无波，打破了满室凝滞。

　　“昨天阿叔特意叮嘱我，让我今日白天去宗祠找村长净魂。说是我在外读书多年，沾染了外头的烟火气，沾了杂秽，回村办完丧事，必须入祠净身，才能不冲撞村里的婴神。”

　　净魂。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向光耳中，却带着刺骨的阴冷。

　　他太懂这类闭塞古村的歪理邪说，所谓净魂，从不是祈福安身，多半是登记在册、钉死宿命，彻底将归乡的猎物，锁死在村落的规则里。

　　“一起吧。”林梦囡侧头看向他，眉眼沉静，已然做好了直面一切的准备，“路上，我慢慢和你说我爸妈的事，还有喜婴村的规矩。”

　　向光微微颔首，眸底漾着稳妥的沉静：“好。”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踏出老宅木门。

　　门外的浓雾比清晨淡了些许，却依旧沉甸甸笼在整片村落上空，青石板路被山间湿气浸透，湿滑冰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闷响。

　　巷道纵横交错，家家户户的夯土房门半掩着，看不见人影，却处处透着被窥视的寒意。

　　走在蜿蜒幽深的巷弄里，周遭静得诡异，听不见鸡鸣犬吠，连风吹草木的声响都微弱得可怜。

　　林梦囡放慢脚步，嗓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话，缓缓开口。

　　“我小时候不懂，只以为我爸妈是外出打工，常年不回家。村里所有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他们，阿嬷也从不细说，只告诉我他们走了，不会再回来。”

　　她视线平视前方，望着尽头隐在雾里的宗祠飞檐，指尖微微收紧。

　　“直到我考上高中，第一次执意要独自出村读书，阿嬷才偷偷告诉我真相。我爸妈根本不是外出务工，他们是当年村里最想要逃离喜婴村的人。”

　　向光步伐轻缓，静静听着，目光警惕扫过两侧紧闭的民居，将周遭所有细微异动尽数收入眼底。

　　“村里的规矩，从来都是困住所有人。”林梦囡喉间泛起酸涩，语气却愈发冷静，“老一辈都说，村里的安稳是婴神换的，所以村里的人，生来就要还给婴神代价。安分守己、世代留守的人，可保平安。但凡生出逃离之心、背弃村落的人，都会被婴神索命。”

　　“我爸妈当年察觉了祭婴的秘密，不甘心世代被困在这座大山牢笼里，偷偷计划连夜出逃。”

　　风穿过狭长巷弄，卷起一缕刺骨凉意，拂乱她额前碎发。

　　“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林梦囡垂眸看着脚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语气带着看透虚妄的漠然。

　　“村里对外统一说辞，是两人外出闯荡、杳无音信。但我从小就知道不是，喜婴村的人，从来有进无出。”

　　“所谓的宗祠净魂，也根本不是为了替我驱秽祈福。”

　　她抬眼，眼底亮起一片清明的冷光。

　　“是村长要确认，我有没有生出和我爸妈一样的逃离心思。是最后一次试探，也是……最后一次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