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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怕什么   林梦囡 ...

  •   林梦囡的目光很静,没有刻意探究,却牢牢落在向光眼底散不去的疲惫上。

      向光神色未乱,指尖随意揉了揉眼尾,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语气轻懒,像是寻常晨起的困顿:“嗯,山里太静了,潮气很重,而且我认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这话合情合理,外来旅人初入闭塞深山古村,难眠再正常不过。

      林梦囡闻言,微微颔首,没有追问,低头继续洗漱。

      泡沫漫过唇角,她的视线却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袖口。

      向光昨夜穿行山林浓雾,衣摆边角沾着一层极淡的、湿漉漉的青泥痕迹,还有几星细碎发黑的腐叶渣,混着后山独有的湿土气息,淡得几乎让人忽略。

      旁人或许看不出异样,但林梦囡在这里长大。

      她太熟悉喜婴村的泥土。

      老宅庭院的土是干松的黄土,唯有后山禁地婴落坳一带,常年阴湿积水,泥土泛青,黏重腥臭。

      心头悄然掠过一丝细微的涟漪,却被她不动声色压了下去。

      这个人,根本不是采风的游客。

      昨夜她躺在床上听见的脚步声不是错觉。

      只是她没有戳破。

      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有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或邪恶,或善意。

      他一个城市里长大的人,放着好好的闲散日子不过,跑到山疙瘩里面来采风,这种人多半是有很多秘密的。

      檐下晨光温柔,却驱不散周身缠绕的阴冷,院落气氛安静得暗藏试探。

      向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腕间那圈暗沉青紫的指印,眸底掠过一丝深暗的沉凝。

      这座村子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腕上的印子,”向光主动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她手腕,语气随意,“一夜过去,一点都没消?”

      林梦囡停下动作,抬手看向那圈青黑指印。

      “消不了的。”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力的涩然,“阿嬷以前说,被山里婴灵摸过的人,印子一直跟着,直到……它索走想要的东西为止。”

      向光指尖微蜷,沉声追问:“索什么?”

      林梦囡抬眼,望向村外连绵起伏、隐在薄雾里的深山。

      “索命,索阳气,索所有离开过村子,又敢回来的人的一切。”

      话音刚落。

      巷口忽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老旧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声响格外清晰。

      几个早起的村妇挎着竹篮,慢悠悠从巷弄深处走来,清一色灰布衣,面色蜡黄沉默,眼神却黏黏糊糊地往老宅檐下探。

      她们不开口说话,彼此用极低的客家话飞快嘀咕着什么。

      语速极快,晦涩本土,是专门防外人听懂的私语。

      向光垂着眼,看似漫不经心,双耳却将每一个字精准收录,心底字字清明。

      “係佢轉來喔,夢囡轉來咯。”

      “手度有印仔,山裏個野嬰搵上佢嘞。”

      “老阿婆走得及時,頂咗一場災,呢次輪到佢抵命。”

      “三年一祭,今年剛好年數,唔會走得甩嘅。”

      几句耳语,轻飘飘落在风里。

      没有狰狞的恶意,没有凶狠的诅咒,只是村里人平淡叙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梦囡听懂了。

      熟悉的乡音,此刻却像无数根冰冷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底。

      她从小生长在这里,听惯了邻里温和的寒暄,从未想过,自己归乡奔丧,在这些看着她长大的乡亲眼里,只是一个如期而至、用来献祭的祭品。

      心口骤然发寒,指尖微微发颤。

      向光敏锐地捕捉到她瞬间僵硬的脊背和骤然失色的脸颊。

      他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恰好轻轻挡在林梦囡身侧,温和的笑意挂在脸上,朝着巷口的村妇淡淡点头示意,一副礼貌无害的外乡人姿态。

      村妇们被他这一举动打断窃语,眼神闪烁,连忙收回打量的目光,低着头快步走过院门,脚步匆匆,像是刻意避开什么。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尾,院落重回安静。

      向光才侧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开口。

      “她们说,今年祭婴的日子到了。你奶奶,是替你死的。”

      林梦囡一顿,转头看向向光,眼中讶异。

      “你、你听得懂?”林梦囡问,“你之前不是不懂吗?”

      向光轻轻耸肩,姿态松弛得近乎散漫,像是只是拆穿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谎言。

      “我从来没说过我听不懂客家话。”

      他话音很轻,彻底撕碎了这几日以来林梦囡对他的滤镜。

      林梦囡骤然僵在原地,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人,眼底满是错愕与恍然。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她看错了。

      她喉间微涩,语速带着一丝不易控制的慌乱:“你既然能听懂,那在大巴上的时候,村口村民窃窃私语的时候,你是不是……全都听见了?”

      向光没有半分遮掩,坦然颔首。

      “嗯,都听见了。”

      林梦囡心头五味杂陈,有被欺骗的错愕,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抿紧泛白的唇,定定看向他:“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这么诡异,一般人听见这些怪事,早就巴不得绕道远离,你偏偏主动闯进来?”

      晨风吹落檐下细碎的落叶,落在寂静的院落里,悄无声息。

      向光垂眸看向她腕间那圈青黑不散的指印,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的通透与锐利,他缓缓反问,字字直击人心:“那你呢,林梦囡?”

      “你拼尽全力考出大山,彻底逃离这座诡异的村子,你比谁都清楚这里诡异。可只是一通仓促的报丧电话,你就义无反顾回来了。你明明知晓归乡的代价,不也还是踏进来了?”

      林梦囡被他问得一窒,胸口骤然发堵,下意识出声辩驳:“那不一样!我是为了我阿嬷,她养我长大,我必须回来送她最后一程。”

      “是吗?”

      向光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目光澄澈又凌厉,直直看透她层层伪装的柔软与怯懦,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直击心底的穿透力。

      “你为她回来,感念她的养育之恩。可你明知道她死得蹊跷,却从头到尾不敢追究。”

      “林梦囡,”他停顿一瞬,字字清晰,“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小刀,轻轻划开她自欺欺人的外壳。

      是啊,她在怕什么?

      怕真相太过残酷,怕疼爱自己的阿嬷,根本不是寿终正寝。

      怕这座生她养她的故土,从始至终都在算计她的性命。

      怕自己逃了十几年,最终还是逃不出喜婴村的宿命牢笼。

      檐下的晨光依旧温柔,落在身上却毫无暖意。

      林梦囡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碎裂。

      沉默良久,喉间溢出一丝细微的颤音。

      “我怕……我查出来,她就白死了。”

      “我更怕,”她抬眼,眼底覆上一层湿冷的茫然,“我查清楚了一切,也照样走不出这座村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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