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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送葬 林梦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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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梦囡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开口拒绝。
可话音还未出口,一道沉缓的男声便从廊下传了过来。
一个身形微驼、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掀开雨帘走出来,是她的堂叔。
堂叔目光在向光身上扫了一圈,脸上堆着看似热忱淳朴的笑,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夹杂着浓重的客家口音:“这是阿男的朋友吧?山里落大雾下大雨,天黑得彻底,出山的路早就封死了,车子根本走不了。难得来一趟客人,哪有赶人的道理,只管住下,别失礼。”
林梦囡唇瓣微抿,指尖攥得更紧。
自家堂叔素来冷漠寡言,从前她在家时,向来对她不闻不问,今日却格外热情。
周遭几个忙活丧事的邻里也纷纷侧目,低声附和几句客套话,话语细碎落在耳边,全是听不懂却透着诡异的客家私语。
盛情难却,更像是骑虎难下。
林梦囡喉咙发涩,僵持几秒,终究是缓缓松开了攥紧衣角的手,低声道:“……那好吧。”
向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无人捕捉。
他微微颔首,身姿谦和,语气温淡有礼:“多谢叔伯体谅,也麻烦你了,林同学。”
“不麻烦不麻烦。”堂叔连连摆手,转身继续忙活院里的杂事,临走前又深深看了林梦囡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带着说不出的凝重。
向光将背包放到老宅偏屋,安静不多言,极为得体。
林梦囡没有心思顾及旁事,转身缓步走向庭院中央的漆黑寿棺。
雨丝飘落在檐下,淅淅沥沥,打湿一地纸钱灰烬。
哀乐低徊,烟气缭绕,将整座庭院裹得一片肃穆凄冷。
她一步步走到棺木旁,垂眸望着棺中静静躺着的老人。
阿嬷面色蜡黄枯瘦,眉眼紧闭,脸上还残留着久病的疲态,双手规整叠在腹前,身上穿着干净的寿衣,安静得像是只是沉沉睡去。
从小到大,这世上唯一真心疼她、护她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心头翻涌的恐惧骤然被酸涩取代,压得她胸口发闷。
林梦囡微微俯身,声音轻颤,带着压抑的鼻音:“阿嬷,我回来了。”
“我回来看你了。”
风穿过巷弄,卷起满地碎纸,香火青烟袅袅扑在她脸上,温热的湿气混着冷雨,糊住了她的眼眶。
她静静伫立在灵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
暮色彻底沉落深山,雨势渐小,只剩绵绵细雨漫过山岭。
入夜时分,按照村里老规矩,一众男丁抬着厚重的寿棺,举着白灯笼,浩浩荡荡往后山坟山走去。
唢呐呜咽,哭声零落,队伍蜿蜒消失在白茫茫的山雾深处。
客家古村旧俗根深蒂固,女子不送终,不入后山坟地。
尤其是未出嫁的姑娘,被村里视作命格单薄、冲撞阴灵,严禁跟随送葬队伍。
偌大的老宅瞬间空旷冷清下来。
院里烛火摇曳,灯笼轻晃,风声穿过空荡荡的天井,沙沙作响。
整座院子,最终只余下林梦囡,和留宿在此的向光。
寂静漫无边际地笼罩下来。
向光站在廊下,看着她望着后山浓雾的方向出神,缓缓开口,声音清浅破开死寂:“你怎么没一起去送葬?”
林梦囡收回目光,望着漆黑的庭院,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无力:“村里有规矩,女子不能进后山坟地,不吉利。”
“这是什么规定?”向光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真是陈旧,也奇怪。”
他顿了两秒,打破两人之间沉默的尴尬,从容开口,像是刚刚才想起礼数:“对了,一路匆忙,还没正式自我介绍。我叫向光。”
晚风微动,烛火映在他眼底,澄澈干净,温和无害。
可林梦囡一听见这两个字,背脊依旧下意识一僵,梦里那张扭曲溃烂的婴脸、阴冷稚嫩的耳语,再次窜回脑海。
她压下心悸,轻声应声:“嗯,我知道,向光。很好的名字。”
向光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眼底情绪平淡:“那你呢?你叫什么?”
“林梦囡。”她轻声道。
“林梦囡。”向光轻声复述一遍,随即想起方才堂叔的称呼,随口问道,“方才你叔叔叫你阿男?是小名吗?”
林梦囡垂眸看着地面湿漉漉的青石板,睫毛轻轻颤动,语气淡得像风:“算是吧。”
“我刚出生的时候,我爸妈一直想要个男孩,给我取名叫林梦男。”
“阿嬷不同意,说女孩子也是宝贝,不该被名字困住。上户口的那天,她偷偷改了字,把‘男’换成了‘囡’。”
向光安静听着,没有插话,目光温和,带着倾听的耐心。
他稍作停顿,轻声追问:“那你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林梦囡指尖微微收紧,喉间骤然一涩。
她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说不清的阴郁,声音压得很低:“有个弟弟。”
她沉默两秒,夜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带来后山若有若无的细碎的风声。
“不过……”
“他小时候,没留住。”
晚风穿过天井,携着雨后山间彻骨的凉,吹得灵前残烛猛地一晃,烛芯爆出一点细碎的星火,转瞬又黯淡下去。
院里烟气未散,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闷得人胸口发沉。
向光眸色微沉,面上却依旧是温和的模样,语气轻缓,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抱歉,提到你的伤心事了。”
林梦囡轻轻摇头,视线落在空荡荡的灵堂中央,那里刚空了棺木,只剩一地凌乱的纸钱碎屑,和未曾燃尽的香烛。
“没事,都过去很多年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被晚风揉碎的雾气,“我弟走的时候才三岁,那年村里闹怪病,好几户人家的孩子都没撑过去。村里人都说,是山里阴气重,冲撞了孩童命格。”
这话一出,周遭的风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没人说话,庭院死寂得可怕。
向光静静立在廊下,指尖微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洞悉的暗光。
他依旧维持着不懂乡土内情的茫然姿态,轻声追问:“村里总这样吗?孩童体弱多病,容易夭折?”
林梦囡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说不清是悲凉还是忌惮。
“我不知道。”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幼时只记得村里常年安静得诡异,同龄的孩子寥寥无几,家家户户都鲜少听见孩童嬉闹声。
从前只当是深山村落贫瘠,养活孩子不易,可长大后走出大山,见过外面的世界,才愈发觉得喜婴村的安静,根本不正常。
“阿嬷从前从不跟我提这些,每次我问起弟弟,她都会生气,让我不准再提。”林梦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她总说,逝者安矣,活人莫问。”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