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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阿蓝 村长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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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脸上僵住的笑意一点点垮下去,枯皱的面皮沉成一片灰冷,手里端着的灰水碗微微晃了晃,浑浊汁水顺着碗边淌在青砖上,腥腐气味更浓。
“你阿嬷年纪大了,油尽灯枯,自然是寿终正寝。”她语气轻飘飘,刻意避开目光,捻香的手指局促摩挲枯枝,“那天宗族长辈都去探望过,夜里睡下便没再醒,是喜丧,莫要多想。”
林梦囡指尖攥得发白,分明清楚阿嬷身子素来硬朗,毫无病痛征兆,可宗祠内婴像空洞的眼窝死死锁着她,暗处仿佛有细碎婴啼隐隐萦绕,周遭无形的压迫裹得人喘不过气。
她清楚此刻硬碰硬讨不到半分真相,只能暂时压下翻涌的疑虑。
村长见她不再追问,眼底闪过一丝得逞,上前一步就要将灰水递到她面前。
林梦囡沉默抬手接过,草草按照村规将艾草灰水点在额头、手腕,走完这套所谓净魂流程。
“外乡人身上浊气重,冲撞婴神不吉,你到宗祠外石阶等候,一炷香再来领人。”村长侧头看向向光,语气不容置喙。
向光深深看了眼面色隐忍的林梦囡,没有争辩,只低声叮嘱一句万事小心,转身退出宗祠,厚重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内里昏暗。
院外山雾不散,向光立在湿冷石阶上,耳尖始终留意祠堂内细微动静,隐约听见村长低声说着晦涩客家老话,夹杂微弱孩童呜咽。
不知熬了多久,香烛燃尽,木门再度吱呀推开。
林梦囡缓步走出来,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蒙着一层浓重倦意,唇瓣毫无血色,周身都浸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
向光立刻上前半步,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了?”
林梦囡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避开他关切的视线,望向巷中浓稠白雾,声音轻得像山涧飘雾:“没什么,只是走了一遍净魂的流程。”
出宗祠的那段青石板路湿滑冰凉,山雾压得极低,将整条古巷裹得密不透风。
一路无话。
林梦囡走得很慢,掌心始终死死拢着,指尖隔着薄薄的皮肉,抵着一张粗糙干涩的黄纸。
方才香烛灰烬缭绕、向光被逐出门外的瞬息,村长侧身替她拂去肩头香灰的刹那,枯瘦的手指极快地往她掌心塞了一物。
动作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那张纸条又薄又糙,带着宗祠香火的焦苦味,被她全程攥在掌心,冷汗浸得纸面微微发皱。
向光安静跟在身侧,没有追问祠堂里发生的事。
他观察力极敏,早已看出她状态不对。
两人默契沉默,唯有脚下鞋底碾过积水的轻响,在死寂村落里格外清晰。
刚拐过两道巷口,头顶骤然一暗。
哗啦啦——
骤雨毫无征兆砸落,密集雨帘瞬间撕碎浓稠山雾,闷沉雷声滚过群山,将整座喜婴村罩进一片滂沱水声里。
“雨太大了。”向光抬眼扫过四周雨声,低声道,“先躲雨。”
巷旁立着一间半塌的夯土老屋,院墙歪斜,木门朽烂,是村里早已废弃的旧宅。
两人快步冲过去,避入屋檐之下。
雨水疯狂拍打着瓦檐、土墙,溅起细碎水雾,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尽数隔绝。
屋内积满厚尘,地面落满枯叶碎瓦,蛛网层层叠叠黏在梁木角落,空气里是长久无人居住的霉荒气息。
向光环顾一圈,指尖轻拂过落满灰尘的木桌,眉头微蹙。
“这家应该很久没住人了,全是灰尘。”
空屋死寂,雨声滔天。
林梦囡站在门口,视线却骤然定格。
斑驳朽坏的门框侧边,挂着一块褪色发白的小木牌,木边早已被风雨啃得开裂起皮,字迹浅淡模糊,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一个孤零零的字——
蓝
简简单单,孤零零一个字。
没有后缀,空空荡荡,只剩一字挂牌。
林梦囡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凉透,方才宗祠里压下去的寒意顺着脊背骤然窜起,头皮阵阵发麻。
尘封多年的孩童记忆,轰然撞回脑海。
她记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有和和她玩的很好的小女孩。
那女孩永远穿洗得发白的旧衣,不爱说话也不爱笑。
那时年纪太小,林梦囡从未问过她的全名,村里所有人都只唤她一声——阿蓝。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只叫她阿蓝。
没有人叫过她的大名。
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阿蓝到底叫什么。
这一刻看着这块孤零零的木牌,一个冰冷的念头,死死攥住了林梦囡的心脏。
或许……
她从来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怎么了?”
向光察觉到她的不对,立刻迈步走近,压低声音询问。
雨还在下,连绵不绝,将废弃老屋封成一座孤立的囚笼。
林梦囡死死盯着那个“蓝”字,指尖微微颤抖,掌心那张来自村长的纸条,被冷汗浸得彻底发软。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发颤,混在雨声里,几不可闻:“这里……住过我小时候唯一的朋友。”
向光看了眼这间老屋,问:“你的朋友叫什么?”
林梦囡道:“阿蓝。”
向光:“那她现在……”
不等向光把话说完,林梦囡便打断他。
“我不知道。”林梦囡说,“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我十二岁的时候。”
雨势滂沱,砸在朽烂的瓦檐上,震出嗡嗡的闷响。
林梦囡的目光依旧钉在那块斑驳的木牌上。
“十二岁那年暑假,我准备回镇上读书。”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揉得破碎,眼底覆上一层久远的阴霾,“临走前我特意跑来找她,想跟她道别,还偷偷带了我攒了很久的水果糖。”
往事穿过漫长岁月,清晰得可怕。
那年的她攥着几颗亮晶晶的水果糖,跑过层层青石板巷,一路跑到这间老屋,却只看见紧闭的木门,院中空无一人。
她喊了很久的阿蓝,巷子里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我问村里的大人,所有人都说不知道。”林梦囡喉间发紧,语速微微发颤,“有人说她跟着家人出山打工了,有人说她生了重病养在山里,还有老人说她……归婴神了。”
那时她年纪尚小,听不懂那句话,只当是村里人嘴碎,满心都是找不到好友的失落。
后来她离家求学,年年归乡,却再也没见过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
久而久之,阿蓝就成了她童年里一段模糊的留白,被山村的浓雾层层盖住。
直到今日,看见这个孤零零的“蓝”字木牌,所有被尘封的疑点轰然破土而出。
“归婴神。”向光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气沉重,“喜婴村的习俗,献祭的是活人,是吗?”